叶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她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时的姿势,微微张着,像一个没有合上的括号。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力地蜷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自己错了。错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想到了自己,没有想过宁谧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
她说“没有你我会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表白。但对宁谧来说,这不是表白,这是枷锁。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被另一个人用生命作为筹码,绑在了原地。宁谧努力学习,安静乖巧懂事,从来不惹麻烦,从来不提要求,不是因为她是天生的好脾气,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她不需要别人因为她不能说话就迁就她,哪怕这个人是叶燃也不行。她可以接受叶燃远离她,都不能接受叶燃因为她放弃更好的选择。
因为放弃意味着牺牲,牺牲意味着负担,负担意味着——她是累赘。
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叶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享受着宁谧给她的偏爱了。上辈子她心里清楚宁谧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推开她、伤害她、把她的心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这辈子她也是觉得不管她做什么宁谧都会包容她的,所以她肆无忌惮地靠近她、依赖她、把她的包容当成了一张无限期的空白支票,想填什么数字就填什么数字。
宁谧也确实给了她别人没有的偏爱和包容。
那些偏爱和包容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宁谧从自己那块本就贫瘠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怕她不要,怕她嫌弃,怕她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叶燃接了,接了之后还嫌不够,还要更多。她要宁谧的注视,要宁谧的拥抱,要宁谧离不开她。她要了那么多,从来没有想过——宁谧给得起吗?宁谧在给的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
当她为了逃避宁谧可能不要她的可能性抱住她,阻止宁谧表达自己的方式,她就错了。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了话,她还利用这一点。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宁谧没有办法打字,没有办法比手语,没有任何方式把那些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把宁谧的沉默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她大错特错。
连她自己都在欺负宁谧。
叶燃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的脚边。
她没有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掉不下来。她就那么蹲着,眼睛无意识盯着面前那块地砖上的花纹。
她想起宁谧推开她时的手掌。那手掌抵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在,凉的。宁谧的手总是凉的,不管夏天冬天,不管穿多穿少,永远是凉的。叶燃以前觉得那只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宁谧把所有的温度都给出去了,给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给了叶燃拥抱,给了叶燃风信子,给了叶燃她所有的偏爱和耐心,给了叶燃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瞬间。她给了那么多,叶燃从来只负责收,没有问过一句——姐姐,你还有吗?你还够吗?你给自己的,还剩多少?
她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趾冰凉,后背的肌肉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开始发酸。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开学那天,叶燃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暑假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她试过。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在试。她在宁谧房间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了一句“姐姐,对不起”,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叶燃以为宁谧不在房间里。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以为那声叹息是原谅的信号。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门没有开。第三天也没有。整个暑假,那扇门只开了两次,一次是宁谧出来收风信子的种子,一次是宁谧出来倒垃圾。两次叶燃都在,两次宁谧都看到了她,两次宁谧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宁谧只对她写了一张纸条——我不会推开你,但你要好好想想。
就像她曾经对宁谧做的那样。
她们展开了一整个暑假的冷战。仿佛又回到曾经的那种状态。只不过这一次是宁谧在躲着她。
以前叶燃躲宁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酷。她把门关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宁谧的注视隔绝在视线之外,心里想的是“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她知道宁谧会忍,会等,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她仗着宁谧不会离开,所以把离开当成了武器,一次又一次地挥舞,以为永远不会有挥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