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燃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叶燃坐在椅子上,听着爸爸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
她转回去,重新面对桌上那道没做完的化学题。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着题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化学方程式和反应条件,看着草稿纸上她画了一半的分子结构。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了,庆幸自己在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二岁的灵魂,庆幸她在那场火之前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真的会听爸爸的话,真的会考虑出国,真的会离开宁谧。
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某个陌生的城市,某个没有宁谧的角落里,度过一辈子的时间。她会遇到别的人,做别的事,过别的生活。她会把宁谧藏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然后关上,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会活着的。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叶燃低下头,重新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做完了第一道题,翻到第二页,在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
谧。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隔壁房间的门悄悄关上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了几下,系数一个一个地填上去,等号左边和右边终于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叶燃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消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片白色的空气里,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该死的化学作业。
叶燃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姐姐。
早上起来就在跟化学卷子死磕,磕到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又回来继续磕,磕到现在天都快黑了。中间宁谧来敲过一次门,给她送了一杯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叶燃当时头都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做题,连那盘水果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姐姐辛辛苦苦给她切了水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叶燃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她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晚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宁谧的房门轻轻晃动。
叶燃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敲了门。
三下,不轻不重。
但宁谧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她敲门的力道让门板往前动了动,缝隙从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又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三十厘米。叶燃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看到了房间里面的样子。
宁谧站在窗户边。
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像在往外面看什么。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被风吹得往后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暧昧的、模糊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