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急诊的人不多。穆逸挂了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说怎么伤成这样,穆逸说被刀割的,护士没再问,带她去清创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动作很利落。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伤口,说没伤到神经,运气不错。
穆逸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医生开始清创,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她脑子里全是赫冥——赫冥的脸,赫冥的眼睛,赫冥说“对不起”时的声音。她不知道赫冥那边做笔录做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赫冥有没有跟同事走,不知道赫冥现在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在这里,让一个不认识的医生在她的伤口上缝针。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下,又一下。穆逸数着针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数的话,她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出去。
缝完针,包扎好,医生叮嘱了几句别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穆逸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想起赫冥说“你在医院等我”。穆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风很大,吹得医院的旗杆嗡嗡响。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给赫冥打电话,想问她在哪、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但她没有打。
赫冥说等她,她就等。她回到急诊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她把赫冥的对话框打开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上,攥在手心里。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赫冥来了。
穆逸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赫冥的脸色比她离开时还差。不是灰白了,是青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步子也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穆逸面前,低下头,看着穆逸的手。
纱布白白的,缠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点渗血,粉红色的,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朵没开好的花。赫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层纱布。指尖从纱布的边缘滑过去,没有用力,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穆逸没有动,让她碰。赫冥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和几年前在警局休息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时赫冥说“不要丢下我”,穆逸没有走。现在穆逸坐在这里等她,她来了。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们身边流过去,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穆逸。”赫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喝水。
“嗯。”穆逸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穆逸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对。穆逸以为她是受刺激了,想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赫冥又说。
“在过去的二十八次循环里。”
穆逸猛地转过头,看着赫冥。赫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穆逸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赫冥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穆逸的手。穆逸的手缠着纱布,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记得。”穆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赫冥,看着那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赫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灼热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落在穆逸脸上,落在那双等了二十八次的眼睛里。
“刚刚想起来。”赫冥说。
其实在看到穆逸哀求的眼神时她就开始慢慢想起来了。她问890是怎么回事。890告诉她,因为过去的二十八次任务里,她没有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她一直死,一直后悔,小世界一直崩塌。它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因为星际规定,任务重启时记忆也要跟着重启,包括系统。而穆逸像个bug,她每次都能记得,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