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逸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赫冥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穆逸看见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穆逸走回去,站到赫冥面前。赫冥比她高了,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赫冥的眼睛。
“好好吃饭。”穆逸说。
“嗯。”
“别熬夜。”
“好。”
“跟室友好好相处。”
“我知道。”
“军训的时候注意防晒,别晒伤了。”
“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手背,然后踮起脚尖,在赫冥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宿舍的门没关,走廊里有人路过,穆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路过的人的脚步声还大。她退后半步,耳根红了,但表情还算镇定。“快点进去报到。”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赫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追到走廊上,穆逸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赫冥没喊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转角处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走了。赫冥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回到宿舍,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的心情很割裂——一边是舍不得,舍不得穆逸,舍不得那个每天早上都有粥喝的厨房,舍不得那张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的床;另一边是对大学的期待,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像一本没打开的书,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甜的咸的一起吃,不难吃,但有点奇怪。
手机震了一下。赫冥给穆逸发消息:“冰箱里有惊喜。”穆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赫冥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冰箱里塞的那些东西——馄饨,饺子,包了整整两天,把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穆逸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她怕她饿着,怕她懒得做饭就随便对付一口,怕她忙起来连外卖都忘了点。现在穆逸跟她说冰箱里有惊喜,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到眼眶,但没有流出来。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个笑脸。
穆逸回到家,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没人。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厨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切菜声,没有油滋啦声,没有“穆逸你回来了”的喊声。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层打开的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白雾散开,她看见了——馄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饺子也是,圆的,半月形的,一个一个挨在一起,像一家人。每一盒上都贴了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 9.1”、“韭菜鸡蛋 9.1”、“鲜肉馄饨 9.1”。字迹端端正正的,和赫冥做任何事一样认真。
穆逸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吹在她脸上,白雾慢慢散去。她看着那些馄饨和饺子,想起赫冥一个人在家包这些东西的样子——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擀皮,拌馅,一个一个地捏。包馄饨的时候手指翻飞,十几秒一个;包饺子的时候更慢一些,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和她包饺子的习惯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包饺子的时候赫冥在旁边看,说“你包饺子怎么跟处理案子一样,每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没回答,但后来她包饺子的时候,褶子也捏三下。穆逸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久到冷气都散了,久到冰箱发出“嘀”的一声提醒她门没关。
她关上门,拿了一盒馄饨出来。煮了一碗,汤是清的,馄饨浮在上面,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对面没有人,没有人问她“好吃吗”,没有人说“慢点吃”,没有人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给她说“我吃不下了”。她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大。
那些馄饨和饺子,穆逸吃了两个月。不是她吃得慢,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冰箱里的东西总归要吃完的,但她就是觉得,只要冰箱里还有赫冥包的馄饨,赫冥就还没走远。所以她吃得特别省,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只煮几个。吃到后来,最后一盒饺子她拖了一个星期才煮,煮的时候数了数,十二个。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最后一个在碗里搁了好久才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记住这个味道。咽下去,睁开眼,碗空了。冰箱里也空了。她把保鲜盒洗干净,摞好,放在冰箱旁边。盒子是空的,但没舍得扔。说不定哪天又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