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很稳。
像在一遍遍提醒着赫冥,这个人在,这个人不会离开。
赫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不是错觉就好了。如果穆逸一直在就好了。
第87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七)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穆逸从法院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了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到赫冥对面。赫冥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头也没抬。
“你爸的判决下来了。”穆逸说。
赫冥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一道辅助线,两道辅助线,把那个三角形切得七零八落。
“三年。”穆逸说。
赫冥把最后一条辅助线画完,放下笔,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淡,像穆逸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人被判了多久,而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下一道题。
穆逸看着她。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的反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歇斯底里。但赫冥这种,她没见过。三年,对于一个把女儿推下楼梯的父亲来说,确实不算重。有前科,故意伤害,未成年人,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三年属于正常区间。穆逸在法院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觉得应该亲口告诉赫冥。
赫冥写了两个步骤,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我妈呢?”
穆逸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阿姨身上有很多伤,”她斟酌着用词,“旧伤,新伤都有。我们在她身上检查出了多处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还生了病。”
赫冥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穆逸的停顿很短暂,但赫冥捕捉到了。那种停顿不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的停顿,是在想要不要说的停顿。
赫冥忽然开口:“艾滋吗?”
穆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赫冥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她又看了一眼穆逸的反应,发现不只是震惊,还有别的什么——困惑,不解,还有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不可置信。
“不是,”穆逸摇头,声音有点紧,“是肝。肝有问题,医生说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导致的,还有点别的并发症,但绝对不是……”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这么说?”
赫冥看着她,眨眨眼。
上辈子她妈就是得了艾滋。当然,她妈那种老实本分、把老公当天的女人肯定不会出去乱搞,是她爸出去乱搞传染给她妈的。这件事对一个被父权裹挟的封建女人来说,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干净了,觉得老天爷在惩罚她。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去医院,不敢出门见人,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人哭。
上辈子,她妈是求着她杀了自己的。她没脸活了,也不敢自杀,就让自己的女儿变成凶手。
赫冥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那个女人匍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往她手里塞。杀了我,杀了我吧,我没脸活了。她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像干涸的河床。赫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给了她生命的人。却没有给她庇护的人。
可怜,可悲,可恨。
赫冥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记不清了。大概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不想再听见她的哭声,不想再面对这一切。她没用刀。她选了一根绳子。
在勒死她妈的过程中,她知道了——她是真的想死。除了本能地蹬了几下腿,没有任何其它的挣扎动作。她的双手甚至没有去抓那根绳子,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赫冥用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后,她妈不动了。赫冥松开手,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脸。她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那是赫冥见过她最平静的样子。
“啊,随便猜的,”赫冥笑笑,一脸无所谓,“没有最好。”
穆逸还是很震惊。不是因为赫冥猜中了什么——事实上她根本没猜中,她妈的病是肝的问题,不是艾滋。穆逸震惊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两个字。艾滋。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那种很多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病。赫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
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口中平淡地说出一个性病,让穆逸觉得不可置信。她做了几年警察,见过太多早熟的孩子,见过太多被生活催熟的未成年人。但赫冥不一样。
赫冥的那种“熟”,不是早熟,是熟透了,烂过了,然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种。像是被烧过的荒地,表面上长出了新的草,但底下的灰烬还在。
赫冥歪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乖小孩哦。”
穆逸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想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病,想问你为什么猜是这个病,想问你经历过什么——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