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晞影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那柄匕首,那个倒下的人,那些溅出来的血。
还有阿镜脸上的血。
阿镜。
他的妹妹。比他小半个时辰的妹妹。从小话不多、总是淡淡的、喜欢绣花、喜欢跟在昭姐姐后面的妹妹。
她杀了人。
她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滴着血,问他:“阿兄,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殷晞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怕你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或许是担心,或许是好奇,或许只是不想一个人,想看看他这个妹妹在做什么。
现在他后悔了。
殷玄镜看着他,歪了歪头。
月光下,那张沾着血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少女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渗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怕我出事?”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阿兄,你人真好。”
那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殷晞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飘。那人躺在荒草里,胸口一片暗红,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夜空。他猛地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涌。
“阿镜,你……你……”
“我怎么了?”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这才注意到脸上的血迹。她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是擦掉一点灰尘。
“他是坏人。”她说,“他想害我们。”
“可是……可是……”
殷晞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可是你也不能杀人啊”,想说“可是我们可以告诉父皇”,想说“可是你怎么下得去手”。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妹妹,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殷玄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叹了口气。
“阿兄,”她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害怕了?”
殷晞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殷玄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是两簇幽幽的火。
“你不用怕。”她说,声音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你伤害我”,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回去睡一觉。”殷玄镜说,“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小满。”
殷晞影愣愣地点了点头。
殷玄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兄,”她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阿镜,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绣花。他想起放纸鸢的时候,阿镜不爱跑,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嘴角弯一弯。他想起她替自己去上课,每次都能把国师应付得妥妥当当。
他想说“你是我妹妹”,想说“你很好”,想说“你只是有点奇怪”。
可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阿镜袖口上的血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玄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不在意。
“回去吧。”她说,转过身去,“这里我来处理。”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比他矮一点,瘦一点,此刻正弯下腰,不知在做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摔破了膝盖,阿镜蹲在他面前,用帕子给他包扎。那时候她的手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他就是觉得安心。
现在他看着那道背影,只觉得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被草绊住脚。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殷玄镜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