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比起也可当作借口的“不适应”,这更像是不擅骑马、不通武艺之人所为啊……
待得祖宗自长陵回来,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没打算把人往战车里一丢,送到前线去。
……
刘稷尚不知,他在跟来长陵的众多亲随面前毫无破绽的一场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刘彻面前,却又多了一个令人心生疑虑之处。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将自己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火药配方,变成包裹严密的实物,打上了“药物”的标签,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离。
也足够他在当中的后两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谁看了都得觉得,祖宗稳固魂魄大有成效。
现在他精神正好,准备出门放放风。
虽说长陵风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但在别人坟头踏青,总是不太礼貌的,刘稷想了想,还是将这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长陵邑。
霍去病低声提醒道:“近来长陵邑中多有异动,太祖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我等追查线索,竟还有一路指向了河间王。”
刘稷哦了一声:“我借用这身体的兄长?”
“是。”
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判定,这是兄长关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盘。总之,太祖的身份过于敏感,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刘稷却是摆了摆手:“无妨。若真有人想除掉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我难道是这么好解决的吗?这些人可没有驱鬼的经验。”
霍去病险些被一句“驱鬼”呛着。
但见刘稷自己如此笃定无事,他也就暂时放下了忧虑,让今日随行之人务必小心保护。
刘稷摸着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长陵邑的马车。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说,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十环浅痕,已变成了九环,正是他这几日间做了个测试所致。别的不说,这防护罩在冷兵器时代那叫一个好用。
他终于不必担心刘彻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过来扎他一刀了。
而现在既不在权力倾轧的中心长安,又不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场,应该顶多就是有人来试探试探他这位祖宗的深浅,不至于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刺杀他……吧?杀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刘稷想到这里,顿时放宽了心。
在距离长陵邑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马车,与早换上轻便装束的护卫一并,以寻常游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让刘彻相信他确是太祖还魂,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气质。哪怕是被塞入了刘稷的壳子里,他这现代人的举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难免被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近来陵邑中又到处都是高皇帝前往长陵小住的传闻,很难不让有心人随即联想到这上面。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来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着刘稷的一举一动,预备将他所表现出的喜好全给记录下来,好向郭解回禀。
就是有个问题……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只吃那朝廷给他安排的一天四顿贡品,是不是已经吃腻了御膳啊,怎么对这街市上的面点如此感兴趣呢?
就像现在,他又盯上了眼前这家小铺的枣糒。
糒,算是一种干饼,用脱粟制成,为了调味,缓和脱粟的涩口,才加上了枣。只不过这家的枣糒做得精巧漂亮,看着就让人很有胃口。
可不论再如何式样精致,那也只是街头最寻常的一味吃食。
只能让这探子猜测,或许刘稷不是因为嘴馋,才在这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而是因为,这干饼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但也就是在他低头记录,就是在刘稷让人去接那老板递出的枣糒时,惊变陡生。
两名少年追打着从街市上跑过,其中一人踉跄了一步,向着这边歪了过来。这人连忙伸手向着一旁的木架撑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刘稷见他没有摔过来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这人就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刘稷扑了过来。
刘稷骇然一震。眼尾的余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离最近的侍从飞快地抽剑而出,眼见迎击会慢上半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向着刺客一掷而出。
可那刺客只是眼神一闪,咬牙直刺之势竟是有增无减。
他这决断,不全是因为他本就是为人豢养的死士,也是因为,他面前的刺杀对象动也不动,让他看到了刺杀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离刘稷的身体仅有不足十寸的时候,刺客的脸色遽然一变。
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见他明明已经逼近要害,却再不能向前寸进。
仿佛在匕首和刘稷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寸的距离,而是一道天堑。
刘稷的护卫掷出的剑,更是在他行动受阻的下一刻,贯穿了他的身体。
铁剑穿胸,无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再度一僵。
刘稷本能地抬脚,直接将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另一名护卫的疾呼:“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刘稷瞳孔一缩,蓦然看到,就在那先头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从沿街的一处暗角,一支冷箭向着他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呼啸驰飞,显然已来不及由人提剑打落。
刘稷:“……!”
箭冲面门,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杀手虽是奇怪于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势,但眼见自己的箭矢直冲要害而去,仍觉得手在即,满目都是势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时,他看到了对他而言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没有穿过刘稷的头颅,而是在距离他十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停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挡在那箭矢之前。所以若是这一记阻拦发生在箭雨横飞的战场上,甚至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这样的景象。
可长陵邑的街头,早已因先前的惊变,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这刺杀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顿的箭矢上。
他们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将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稷手腕上烧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加剧,直跳到了喉咙口。
但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悠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箭头,将它从面前拨开,丢向了地面。
……
箭镞掷地,发出了一声当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