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那盆放在阳台上的栀子花不见了。
再之后,柳鹤也去了。
这个疯疯癫癫、一生囿于爱恨泥潭的女人在某日清晨梳好头发,换上长裙,离开了家门。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用根一米长的绳,结束了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路思澄曾想过柳鹤身去后会是什么样,他是会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在她死去后突然惦记起她的好,像是这世间每一对爱恨参半的母子,像那电视中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的痴人。
可是都没有,他像送走姨妈那样送走柳鹤,同样的料理后事,同样的合棺封穴。他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以为自己会惄焉如捣;他以为生死都是轰轰烈烈、以为离开都应是惊天动地。
可是都没有。
她们这对姐妹,不管是去前来回嘱咐许多的,还是一言不发只身独去的。都好像只是在某个寻常日,梳好头发,换好衣裙,清晨时打开门,就再也不会回来。
只留生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理好她们在人世的遗物,缅怀几日,然后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上学的去上学。因为明天还是一样来,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好似一阵轻风路过。
生或死,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葬礼流程他已相当清楚,这一回用不着林崇聿帮忙,他自己也能把所有操持的井井有条。回到家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婉拒了门外谁说要进来陪他,穿着葬礼上的衣服坐在床边,对着窗静坐了整个下午。
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路思澄捧着这袋栀子花干,一丝惨淡的幽香缭在他鼻尖,细嗅又是空。他久久不动,须臾,攥紧了这小小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昨夜归去的春风。
第50章 名分
——在哪?
路思澄扫了一眼手机。
——门外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路思澄对着手机没动。
——我走了,明天再来。
窗外有声汽车启动的声音,路思澄掀开窗帘,瞥见楼下林崇聿的车正离开。
窗帘只掀开一条缝,路思澄静静看了会,正要收回手,身后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缝隙中那辆银白的轿车停下,身后手机嗡嗡直震,路思澄捏着窗帘的手一抖,无端觉得轿车紧闭的车窗后好像能折射出谁的目光,里头的人正平静地、一丝不漏地窥视着自己。
来电自动挂断,紧接着,一秒不间断地又震动起来。路思澄迟疑着将手机拿起来,来电备注“林教授”三个字发着惨白的荧光,在他掌中不肯停歇的震,像索命的勾魂锁。
他踌躇片刻,摁了接通键,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电话催得这样紧,可真接通了,对面人反而没了声音。路思澄和他相顾无言,犹豫是不是该挂断,听林崇聿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饭。”
路思澄一愣:“什么?”
“有没有吃饭。”林崇聿声音平静,“你今天一整天没拉窗帘。”
路思澄扭头去看窗帘,灰色的布料幽闭,透不进半点光。柳鹤的葬礼结束后路思澄就搬回了自己家,林崇聿不知打哪学得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日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在他楼下等着,有课时晚上六点后来,没工作安排时干脆就在他楼下坐一整天。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半夜十一点才来,在他家楼下停留半个小时又离开。路思澄知道,因为他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听他的车声停在自己楼下,窗帘缝中洇进一点车灯的微光,片刻后熄灭,半个小时后再亮起,车声渐远。
他在漆黑的车厢中静坐,路思澄对着墙壁睁着眼。
路思澄握着手机没声响,须臾,低声说:“我挺好的,你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