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是如今,四月初春。床上躺着的人没变,蹲在阳台说小话的人没变,只是路思澄身形拔高许多,再不能把自己藏在花盆后了。路思澄看了她一会,挺温柔地笑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
时间长如逝水,沧海早晚要移成桑田,澄净明亮的少年心也难免要在蹉跎中蒙尘。陈潇持着剪刀的手微有些抖,剪不下那只枯黄的叶。
路思澄凝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咔嚓”一声,剪刀合拢,枯叶晃晃悠悠落进花盆里,归去泥土中。
姨妈离开了。
她昏昏沉沉躺了一周多,走得头天上午,精神难得好了许多。清晨时在人搀扶下吃下半碗面汤,面上久违有了红光,非要去院里走一走。
陈潇和路思澄一人一边扶着她,带她在院中慢慢绕了一圈。柳鹤坐在门前台阶,望着这头发呆,姨妈看见,又叫她的名字,唤她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说院子这头,陈潇曾在这摔破过额头;那头花坛,路思澄在这埋过考砸的成绩单。日光笼在她瘦小的肩上,路思澄握着她的手,心底旧梦朦胧,已经记不起当时那张当头大难的成绩单署得是哪门科、挂得又是个什么不忍直视的数字。他转头,正对上姨妈笑着凝望他的眼,很温柔地看着他,拍拍他的手,没头没尾地和他说没关系。
摔破额头、考砸成绩都没关系,姨妈不在了,跌倒了没人扶,要学会自己爬起来。
路长着呢。
路思澄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没说话,搂紧她的肩膀,用额头轻轻去抵她的发顶。
那日晚上,柳鹤围在她床前,路思澄和陈潇在她身旁,林崇聿远远站在门口,未进卧房,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姨妈眼睛半闭,握着陈潇的手不愿松。
屋内点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将她的消瘦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恍惚竟有些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的手掌冰冷,似乎是想抬起来再摸一摸她女儿的头发,可惜力气不足,指头只在陈潇掌心中轻轻一蹭,眷恋着凝视陈潇,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小囡啊……”
紧接着,她已没什么神采的眼珠轻轻一动,凝向站在门口的林崇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唉……”她弥留之际,慢慢说,“自己一个人好好过,啊?”
说完这话,她的眼珠移去房顶,不知是看到了谁、还是看着了这半生红尘嚣嚣中的哪页残卷,眼皮缓缓一合,再无声息了。
柳鹤忽然站起来,像跟着谁往门外走了两步,喃喃地叫:“……姐姐。”
人一生来去,匆匆至,匆匆行。这点绊住她的牵挂落了地,终于带走了她这在病痛中挣扎许久的魂。路思澄无由又想起当年,她带着自己学自行车,在黄昏日落时扶着车后座到处跑,不打招呼撒了手,路思澄惶惶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大笑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高声叫他别回头,往前去。
路思澄于是扭回头,揣着那份忐忑、惶恐,踩着脚踏车往前飞奔,两旁路灯慢慢亮起,将石板路映成种温暖的绮色,好像哪怕摔倒了也不会疼。风带起他的衣角,拐过巷口,他骑着车又回头,已经再看不着她的身影了。
尘世中的父母缘分,也就是这样了。
路思澄握着她冰冷的、再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手指,怔怔凝望她的脸,低而轻地,叫了一声姨妈。
第49章 不落红尘
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替寂寥的窗台渡上抹浅淡的香。
路思澄好像一夜之间被拔高了几厘米,终于慢半拍地长成了真正的成年人。他学着去操办姨妈身后事,处理她生前名下财产股份,注销去她的户口证明。陆陆续续来吊唁的人很多,路思澄挨个接待,奔波忙碌了三天,然后跟陈潇一起捧着她的骨灰盒,送去她生前选好的公墓。
这一套流程烦琐复杂,居然让人忙得没时间沉下心好好缅怀。送她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崭新的碑上没有墓志铭,姨妈说她用不着那些虚的东西,只刻着她的名字,正中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仍是微笑着的。
骨灰盒放进去,棺盖合上,由工作人员打胶封穴,葬礼就算结束。路思澄站在边上,天色蔚蓝,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墓穴封好时路思澄又觉恍惚,回头瞧了眼明媚的天。一生漫长,居然这样就算走到了尽头。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戴手套。路思澄对着天出神的间隙瞥到了他,目光转到他身上,看他半天,忽然说:“你这样好像个保镖。”
林崇聿这几天帮着操持不少,路思澄有许多在流程上不明白的事,是林崇聿帮他一手包揽。这是路思澄这几天对他说得第一句话,林崇聿看着他没回答,又听路思澄没头没尾地加了一句:“谢谢你。”
葬礼结束,路思澄还是没能回过什么味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心神恍惚着的,又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和陈潇一起蹲在家里收拾姨妈的遗物,她一年四季的衣服摊在地上,粉色的毛衣,青色的长裙,路思澄拿在手中轻轻嗅闻,闻到姨妈身上常有的柔顺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