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庄俊,只是随手拿起钢笔,在《委托银行办理贷款监管及部分支付授权书》、《设备采购意向合同》和包含抵押香港房产条款的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力透纸背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庄国忠。
“盖吧。” 庄国忠将印泥盒推向庄俊,“去办吧。贷款、合同、设备、香港的房子,都交给你去办。你最好保证,这3000万丢出去,能砸出个水花来,后续所有连带责任你一人扛起。”
庄国忠将家族的生死牌交到了儿子庄俊手上,同时,也把自己置身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至少在心理层面上。
他用这份授权和抵押房子的牺牲,给自己的儿子一个机会,事情办成了,是儿子有本事;若真的崩盘,他至少可以说“我是被迫的,都是阿俊的主意,我只是个快退下来的老东西,管不了儿子而已。”
庄俊看着那两枚鲜红的印章印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授权,也是父亲和他的切割!他此刻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压力瞬间如千斤巨石压在了双肩之上,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他拿起印章,手有些颤抖,但也异常坚定地在父亲名字旁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庄俊。接着,也在印泥盒里按了按,将印章用力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两枚庄字印章,一老一新,并排躺在纸上,鲜红刺目。
庄俊让司机阿成先送父亲回去。
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签了父子俩名字、盖着鲜印章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的,是价值3000万的豪赌,是家族的生死牌,也是他押上香港房产换来的机会。
压力一直堵在他的胸口,3000万,香港的房子,半年空窗期,每一个词都像巨石,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现在急需透口气。
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车子缓缓驶出公司大门,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打开车窗,只想让冷气吹散心头的烦闷。不知不觉,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厂区辅路。这里人流较少,路边是一些小摊贩和等待拉客的摩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是林真真。
她正和阿萍一起,蹲在路边一个简陋的摊位前。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个手工缝制的小包和发饰。
林真真低着头看书,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铅笔,似乎在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阿萍则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庄俊的心微微一动。他认出林真真看的书,是他买的。
她有在看书学习。
他放慢了车速,几乎要停下来。他想问问她书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不懂的地方。
他靠边停车,他想到林真真和他说,好难。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好难,刚刚签下3000万的生死状,押上了香港的房产,如果失败了,他将一无所有,自身难保。
最终没有下车,只是看了一会林真真,他所有的思绪重新拉回到那份父子两人文件上,即将到来的贷款谈判、设备采购、技术培训、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半年空窗期上,他不能继续停留,踩下油门离开。
黑色奔驰行驶的声音,吸引了林真真的注意。她认得,是庄俊的车,她坐过!记得那真皮座椅的柔软,更记得那浓郁的、被她嫌弃“太臭”的古龙水味。
他刚才是不是减速了?是不是想停下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现实冲散。
庄俊没有下车来找她说话。他离开了。
是啊,他怎么会停?他是开着奔驰的大老板,是她打工的地方老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
而她呢?是连十块钱保护费都要被勒索的、在路边摆摊的打工妹。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他给她的书,或许只是他随手为之的一点善意和同情。
林真真看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靠谁都没有用,只能靠自己。她必须更快地学会书上的东西,必须更努力地赚钱。必须想办法摆脱这种你弱谁都能来踩两脚的境地。
她将笔记本和书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阿萍,收拾东西,我们回去。明天,我们换个地方摆,不在这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