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
「难听得很难忘。」他淡淡补了一句。
她瞪了他一眼,火光很轻,没有真的要烧到哪里去。「现在不唱了,邻居听见会觉得仇家养了一个奇怪的公关。」
他笑,「你以前也不在乎。」
「以前院子比较大。」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现在,很多东西都被看得很近。」
这一句话,是从职场延伸回到生活,他听得懂。
两人离开厨房,回到院子,夜正式落下来,银杏树的身影变深,只有少数几片还吊着馀光,被廊灯撞到时会亮一下。
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一点,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好。」她跟在他身侧,刻意保持一个不会让肩膀相撞的距离。
石板路绕着前院一圈,路很短,走一圈不过几分鐘,他们从银杏脚下出发,经过以前摆秋千的位置,现在只剩两个铁鉤还嵌在横梁上,经过花圃,盆栽排列得比童年时整齐多了,不再是她随手移来移去的混乱,经过侧门,那里曾经是他骑脚踏车出入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电子锁。
每走过一处,都有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亮一下,又熄掉。
「你觉得这里变很多?」她问。
「该变的变了。」他说,「该留的还在。」
她看他一眼。「比如?」
「银杏树。」他指前方,「还有你。」这句话像是顺口带过,语气淡淡,却让空气忽然静了一拍。
她在石板上停了一下,呼吸微微乱了一格,又很快调回原本节奏。「你也还在,只是位置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问。
「以前你是那个会在树上掛人形沙包练拳的。」她笑,「现在你变成那个在底下看报表的人。」
他被她形容得失笑。「原来在你心里,我的职涯是这样总结。」
「很精准。」她侧头看他,眼里有风的亮,「你不觉得?」
这样轻松的对话,是多年累积的日常,从作业写完没到报表做完没,从今天老师兇不兇到今天董事烦不烦,节奏很自然,没有刻意经营,也没有刻意避开什么。
只是,在这样自然之间,有一条非常清楚的线,她不会再像十几岁时那样,随意把肩膀靠上他的手臂,说一句好冷,他也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用一个轻轻的碰触把她往屋里赶。
两人的步伐彼此对齐,却各自握住一端分寸,再靠近一点就会失守,这句话没有被谁说出来,只在两人心里各自被写了一遍。
走完一圈,又回到银杏脚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橄欖树有一点像它。」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哪里像?」
「都是那种,」她想了想,「你不刻意看,它也稳稳站在那里,你一抬头,才发现它其实一直在把整个画面撑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听起来像在替自己的案子打广告。」
「你现在说任何话都会被解读成公关话。」他接住她的自嘲。
「那就让他们解读。」她摊开手,「反正真正知道的人不多。」
那句真正知道的人落在树下,无形中把范围缩得很小。
他看着她,傍晚的那层亮还留在她眼睛里,眉眼之间有一种被风吹过的敏锐,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仇氏集团的公关总监,是会议室里口风俐落、内训教室里讲话乾净的人,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会边洗碗边唱歌的女孩,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她就往哪个方向站一会儿,但不被任何风带走。
「明天会很忙。」他说。
「你是说营运会议,还是之后那一连串的上山行程?」她问。
他没多解释,只淡淡地给了答案。「都是。」他停了一下,「但你会喜欢。」
她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对山的反应,」他说,「在稿子里写得太明显。」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还让我去?」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让你去。」他看向那棵银杏,「不喜欢的人,上山只会抱怨。」
这一句像是不经意的预告,她没有追问,只在心里把某些碎片悄悄拼成一个轮廓,橄欖树饭店开幕前,必然有人得长时间待在山上,她知道自己会是候选人之一,但还没有谁把这件事说白。
银杏树在头顶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叶子翻面,反光在他们肩上闪过,又落回地面。
「进去吧。」她说,「再站下去,刘伯又要出来喊人了。」
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这个夜晚没有任何决定被做出,只有一棵树、一圈路、两个人自然的一起走走。
但从那一圈开始,他们对彼此的世界,已经悄悄开始在原本熟悉的日常之上,往另一个方向偏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