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黄铜风铃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
池叙白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用那种带着淡淡疲倦、却温和的语气开口。
「欢迎光临。今天只有萝卜排骨汤和几样小菜。」
「那就给我来一碗萝卜排骨汤,多加点葱花。如果老闆愿意陪我喝一杯烧酒,那就更好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笑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宋知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几缕被雪水打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化妆,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池叙白的那一刻,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不是来探班的,她是这部《晚冬食堂》的女主角。一个在首尔打拼了十年、最终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逃回乡下的失意上班族。
池叙白看着她,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真实的微笑。他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拿出一套乾净的碗筷。
「烧酒在冰箱最下层,自己拿。不过得先喝完汤才能喝酒,不然胃会痛。」池叙白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没有任何防备与试探。
宋知雅脱下大衣,轻轻拍掉上面的雪花。她走到冰柜前,拿出一瓶绿色的真露烧酒,然后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池叙白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与萝卜的清甜瞬间盈满了整个空间。池叙白用长柄汤勺盛出热气腾腾的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端到了她的面前。
「你瘦了。」宋知雅拿起汤匙,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池叙白。
「在深海里待了一个月,没见到太阳,所以看起来比较憔悴。」池叙白在吧檯的另一侧坐下,拿过两个小玻璃杯,将烧酒倒满。
他没有用前世的那些大道理去掩饰自己的疲惫,也没有像其他男演员那样在女星面前强撑硬汉形象。在宋知雅面前,他不需要演戏。他们是在姜医生的诊所里互相撕咬过、在柏林的红毯上并肩战斗过的同类。他们看过彼此灵魂深处最不堪、最疯狂的那一面。
宋知雅端起汤喝了一口。萝卜已经燉得软烂,入口即化,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她从首尔一路带来的寒气与焦躁。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喝吗?」池叙白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肩膀,轻声问道。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吃过最像人吃的一顿饭。」宋知雅睁开眼睛,端起面前那杯烧酒,与池叙白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敬这座不会漏水的木屋,还有你这把终于变钝了的菜刀。」
两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在喉咙里燃烧,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温暖。
「剧组明天才正式开机。」宋知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池叙白那双已经褪去了非人感的手上。「你准备好做一个普通人了吗?没有高智商,没有变态的执念,遇到困难只会叹气,偶尔还会因为菜价上涨而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李泰京。」
池叙白双手握着空酒杯,看着玻璃杯底残留的一滴酒液。
「演普通人,比演怪物难多了。」池叙白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解嘲的坦然。「怪物只需要一个极端的动机,就能把一切推向毁灭。但普通人必须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忍受那些没有尽头的钝痛,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把米洗乾净,放进锅里。」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雅的眼睛。
「不过,我现在觉得,偶尔能在下雪天给人端一碗热汤,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宋知雅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而深邃的光芒,心底突然漏跳了一拍。她见过池叙白最锋利的样子,那种锋利能把人的灵魂切开。但现在,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刀鞘里,变成了一块温润的木头。而这种温润,对于一个在名利场里廝杀得遍体鳞伤的女人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木屋里的暖炉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分享着那锅热汤和一瓶烧酒。不需要剧本,不需要走位,两具疲惫的灵魂在这个晚冬的食堂里,获得了短暂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喘息。而那层裹在他们心上的坚硬冰霜,正在这升腾的热气中,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