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坎城的海风与缺席的王座
四月的首尔,樱花已经落尽,枝头长出了新绿。
江南区一间安静的宠物医院里,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烘毛机的温暖气味。池叙白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色棉质长袖,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鸭舌帽,安静地坐在候诊区的塑胶椅上。
他腿上放着一个硬壳的外出笼,小皮刚刚打完年度的混合疫苗,正缩在笼子的最深处,发出不满的低呜声。
候诊区墙上的壁掛电视正在直播今年的大韩电影春季大赏。这是韩国电影界上半年的最高荣誉。电视画面里,西装革履的尹智镐站在巨大的舞台中央,手里紧紧握着两座沉甸甸的奖盃,哭得连一句完整的得奖感言都说不出来。
一座是盲区的最佳影片,另一座,是池叙白的最佳男主角。
「真的非常感谢……感谢池叙白前辈。」尹智镐对着麦克风深深鞠躬,声音透过电视机的喇叭传遍了整个韩国。「如果没有他愿意走进那条没有光的死胡同,吴泰植就永远只是一个写在废纸上的名字。这座奖盃属于他。」
宠物医院的柜檯护理师盯着电视萤幕,又忍不住转头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池叙白。即使戴着帽子和口罩,那种乾净清冷的气质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耐心地安抚着猫咪的年轻男人,和电视里那个让全韩国为之疯狂的影帝联系在一起。
池叙白没有理会电视里的喧嚣。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透过笼子的缝隙,轻轻蹭了蹭小皮的鼻头。
「好了,回家开罐头。」
他站起身,走到柜檯结帐。接过零钱和收据时,他对着那位还在发愣的护理师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首尔温暖的春风里。
身后,电视机里的颁奖典礼还在继续,那些曾经试图封杀他的资本大老们,此刻正坐在台下最前排的位置,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王座,露出尷尬而又不得不维持风度的僵硬笑容。
而在这座城市为他沸腾的时候,池叙白已经在准备收拾行李。因为下个星期,他要去赴一场更遥远、也更狂热的盛宴。
五月中旬,法国,坎城。
地中海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蔚蓝海岸的边陲小镇上。空气中混合着海水的咸味、高级防晒霜的椰香,以及一种属于电影节特有的、近乎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马丁尼兹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裴秀珍正光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踱步,两支手机轮流贴在耳边。她今天穿了一件俐落的白色丝质衬衫,但领口的扣子已经被她烦躁地解开了两颗。
「对,红毯的顺序确认了。安东尼导演要求叙白和伊娃走在剧组的最前面。国内的媒体转播信号测试过了吗?我不管时差,我要全韩国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画面。」
裴秀珍掛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正站在露台边吹海风的池叙白。
他已经换上了今晚要走红毯的礼服。那是一套由安东尼亲自指定的、带有浓重復古色彩的深黑色燕尾服,内搭的衬衫领口极高,没有打领结,而是用一枚暗银色的古董胸针固定。这套装扮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现代的明星,倒像是从十九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冷血贵族。
「首尔那边的媒体已经疯了。」裴秀珍走到露台边,递给他一杯气泡水。「你缺席了国内所有的大赏,却跑来坎城走红毯。那些记者现在正绞尽脑汁地写通稿,试图把你的行为解读为为国争光,好掩饰他们之前对你的冷嘲热讽。」
池叙白接过水杯,看着底下那条被警戒线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十字大道。
「他们怎么写不重要。」池叙白喝了一口气泡水,冰凉的气体刺激着喉咙。「重要的是,今晚过后,这座海滩上会有多少人记住亚瑟这个名字。」
傍晚六点,卢米埃大剧院。
长达六十米的红毯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来自全球的摄影记者。闪光灯的频率高得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雷暴,将即将入夜的天空照得犹如白昼。
当印有剥製师剧组标志的黑色加长轿车停在红毯起点时,现场的喧闹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安东尼·洛朗率先走下车,这位两届金棕櫚得主依然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银色乱发,神情倨傲。紧接着是穿着一袭深绿色高定晚礼服的伊娃·贝特朗。
最后,池叙白迈出了车厢。
在他双脚踏上红毯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绝对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他没有像其他初登坎城的亚洲演员那样,带着讨好或受宠若惊的笑容四处挥手。他的脊椎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且均匀。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彷彿周围那些足以让人目盲的闪光灯和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幻影。
他将右手微微弯曲,伊娃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两人并肩走上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