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人的影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急着起身穿外套。那种沉浸在极度压抑情绪中的馀韵,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白东民的脸色惨白,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以为自己搞砸了。在韩国,如果电影结束后没有掌声,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裴秀珍也咬紧了下唇,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中央的一位头发花白的欧洲老者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拿外套,只是转过身,面朝着剧组所在的方向,用力地、缓慢地拍了一下手。
这清脆的掌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打破了影厅里的魔咒。
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稀稀落落瞬间演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八百名观眾,包括那些以严苛着称的法国影评人、德国片商,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朝着中后排的方向,给予了这部来自亚洲的异类之作最纯粹、最热烈的致敬。
裴秀珍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宋知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任由眼泪滑落那精緻的妆容。她知道,她的尹书妍活了,而且是在全世界最挑剔的舞台上活了下来。
白东民已经哭得像个迷路后被找回来的孩子,他死死抓着池叙白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着韩文。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地挥手。他只是扣上了西装外套的那颗钮扣,姿态从容地对着四面八方的观眾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那种属于姜医生的病态与冰冷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演员在完成了一场完美演出后的谦卑与骄傲。
放映结束后的酒会上,轨道娱乐这个原本无人知晓的名字,成了全场的焦点。
几家欧洲顶级的独立电影发行公司代表将裴秀珍团团围住,递出的名片几乎要塞满她的大衣口袋。他们不再谈论这部电影是否过于黑暗,他们谈论的是如何在欧洲院线排片,以及是否要送去角逐其他的电影节奖项。
池叙白站在角落的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的香檳。
刚才带头鼓掌的那位白发老者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的胸前掛着柏林影展选片委员的吊牌。
「年轻人,你给我们带来了一场噩梦。」老者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文说道,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池叙白,「我看过你在韩国演的那部关于建筑倒塌的电影。那里的你是一个被碾压的受害者,而今天的你,是一个完美的加害者。你的灵魂里,到底藏着多少个人?」
池叙白微微欠身,用流利的英文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影子,借用这具身体展现出来而已。先生,有这么一句俗话,戏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我只是站得比较久,看得比较仔细。」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他举起酒杯,与池叙白手中的香檳轻轻碰了一下。
「敬那些角落里的影子。也敬你,池先生。」老者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深邃,「这部电影可能无法让你在商业上大红大紫,但在柏林,你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真正的怪物。期待在颁奖典礼上看到你。」
池叙白转头看向窗外。柏林的夜空依旧飘着冷雨,远处的布兰登堡门在灯光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他喝了一口香檳,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首尔的资本或许可以封锁一个院线,但他们永远无法封锁真正能够刺穿人心的力量。这场以命运为赌注的戏,他不仅演完了,还硬生生地在绝境中,替自己和那些陪着他发疯的人,劈开了一条通往世界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