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叙白。辛苦了。」裴秀珍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将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温热糖水塞进池叙白手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心疼。
池叙白接过纸杯,温热的液体稍微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喝了一口,甜味刺激着味蕾,让他终于有了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实感。
「秀珍姐,我没事。」池叙白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微笑。「只是有点饿了。」
宋知雅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脚步却异常轻快。她走到池叙白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这是一个属于战友的拥抱。没有曖昧,没有试探,只有两个在泥沼里并肩廝杀过后,确认彼此都还活着的庆幸。
「池叙白,你真的是个混蛋。」宋知雅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笑意与劫后馀生的哽咽。「但我得承认,这是这辈子演过最爽的一场戏。」
池叙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前辈,恭喜杀青。你的尹书妍,很美。」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那是首尔今年的初雪。雪花落在天台灰黑色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深色的水渍,像极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一週后,轨道娱乐的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小皮四脚朝天地躺在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池叙白穿着一件柔软的灰色毛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外国电影杂志。他的脸色已经恢復了红润,身上那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冰冷气息也消散殆尽。
裴秀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初剪版本出来了。」裴秀珍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显得有些凝重。「白东民那个疯子,把所有能挑战分级委员会神经的镜头全保留了。我拿给几家独立发行商的熟人看了,他们看完之后全都沉默了。」
「没人敢接?」池叙白放下杂志,语气平静。
「没人敢。」裴秀珍揉了揉眉心。「他们承认这是一部杰作,但太压抑、太黑暗了。加上泰成集团虽然倒了崔道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院线那边现在对我们还是採取观望态度。没有人愿意为了一部註定被定为十九禁、甚至可能被禁止上映的心理惊悚片,去得罪主流资本。」
在韩国,一部电影如果找不到发行商,就等于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数位垃圾。他们投入的所有资金、心血,以及演员在镜头前扒下来的皮,都会被锁进无人问津的硬碟里。
宋知雅今天也来了,她坐在办公桌旁,手里转着一支笔,冷静地开口:「意料之中的事。韩国的市场就这么大,资本的嗅觉是最保守的。他们怕观眾看了这部片子会產生心理阴影,更怕这部片子里对人性之恶的剖析,会刺痛某些上位者的神经。」
裴秀珍有些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吞噬者被雪藏?我们的资金已经见底了,如果这部片子不能变现,轨道娱乐撑不过三个月。」
池叙白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首尔的街道上积了一层薄雪,车辆缓慢地行驶着。他想起前世那些因为题材敏感或过于前卫而找不到剧场演出的剧本,最后是怎么破局的。
「有这么一句话,叫『墙内开花墙外香』。」池叙白缓缓转过头,看着裴秀珍和宋知雅。
裴秀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既然韩国的院线不敢上,那我们就不要在国内浪费时间了。」池叙白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种属于棋手的野心再次浮现。「白东民剪辑的版本长度是多少?」
「秀珍姐,距离柏林影展的报名截止日期,还有几天?」
裴秀珍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池叙白。「你的意思是……直接送去欧洲三大影展?可是柏林影展的门槛极高,我们这是一部完全没有任何国际发行背景的独立处女作,连入围『论坛』单元都难如登天,更别提主竞赛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池叙白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伸手点了点那份装着初剪光碟的文件夹。「欧洲的选片人不在乎你有没有财阀撑腰,他们只看一样东西——电影的灵魂够不够锋利。」
宋知雅停止了转笔的动作,眼底闪过一抹狂热的光芒。她站起身,走到池叙白身边。「你说得对。姜医生和尹书妍,不应该只在首尔的地下室里腐烂。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这片半岛上能拍出什么样的怪物。」
裴秀珍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冰冷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永远跟不上池叙白的胆识。这个年轻人似乎永远不会被眼前的死胡同困住,他总能毫不犹豫地砸开墙壁,找出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好。」裴秀珍抓起那份文件夹,语气无比坚定。「我这就去准备报名材料,联系翻译做英文字幕。就算把轨道娱乐最后一分钱砸进去,我也要把吞噬者送到柏林的评委桌上。」
池叙白微微一笑,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将一隻手轻轻放在小皮温热的肚皮上。
「告诉白东民,这几天别喝酒了。」池叙白看着裴秀珍匆忙走向办公桌的背影,轻声说道。「准备好一套体面的西装。二月的柏林,可比首尔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