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越境的讯号与深夜的馀温
轨道娱乐那间狭窄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了首尔深夜特有的暗紫色灯光，像是某种黏稠且挥之不去的忧鬱，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黑影。裴秀珍手边的马克杯已经积了一层深色的咖啡渍，那是她在无数个通宵里反覆加热又冷却的痕跡，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整间房，与老旧影印机散发出的臭氧味混杂在一起。她此刻正对着萤幕，指尖快速在通讯软体上敲击，萤幕的白光将她的脸映得惨白，像是一张薄脆的纸。
自从池叙白提出那个将电影转为证据的计画后，裴秀珍就像是找回了当年刚进大经纪公司时的狠劲，儘管她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情足以让她被吊销执照。这种走在刀尖上的快感，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却也让她的心跳呈现出久违的频率。
叙白，柏林那边的一个独立策展人回信了。裴秀珍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长时间缺水后的嘶哑，听起来有些破碎。他们在网路上看到了那段审讯室的片段，虽然只有几分鐘，但那种压抑的张力已经在国外影评圈的私密群组里传开了。他们现在想看完整的成片，但这是不可能的，泰成那边盯得太紧，法律上的漏洞几乎被他们补齐了。
池叙白坐在角落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椅上，手中拿着一只羽毛逗猫棒，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在地板上翻滚、试图捕捉羽毛的小皮。他看着小皮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脑子里却浮现出几年前在台北外双溪大公路上，冒着大雨赶场演出的情景。那时候的他，还是黎叙，最擅长的就是在资源极度匱乏的情况下，用最廉价的保丽龙板和最有张力的肢体，在观眾脑袋里盖出一座宫殿。台湾人的韧性，有时候就是在一种明知道会输的局面里，硬是要凑出一桌戏来。
泰成集团虽然拥有版权，但他们无法控制情绪的流动。池叙白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气温。秀珍姐，你从那个剪辑师手里拿到的那份拷贝，在法律上可能是赃物，但在这场博弈里，它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裴秀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向池叙白。这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崔道赫发现我们私自将影片送审国外组织，他可以用窃取商业机密和侵犯着作权把我们告到倾家荡產。这部电影不是我们出资的，我们连一帧画面的使用权都没有，这在韩国是会被彻底封杀的。
我知道。池叙白放下逗猫棒，缓缓起身走到裴秀珍身后。他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像是某种镇定剂，让裴秀珍焦躁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些。他看着萤幕上那个陌生的德文署名，轻声笑了一下，那是他在前世看尽幕后辛酸后，长出的一种带着刺的自嘲。所以我说这不是推广，这是勒索。如果这部电影在国际上引起了人权组织的注意，泰成集团要在全世界面前起诉我们窃取了他们试图掩盖真相的证据吗？他们越是封杀，我们就越要让这段影音变成越境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