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he(上)
傅彦清的小民宿,从开业起就成了海边小有名气的打卡点,木质结构的房子爬满了绿色藤蔓,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总在风里叮当作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在院子里侍弄那些向日葵,阳光落在他脸上时,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仿佛过去那些纠缠与痛苦,都被海风彻底吹散了。
有时傅彦清躺在树下的躺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片偏僻的海边小镇,好像从他过来之后,人也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直到那个午后,阳光洒在沙滩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傅彦清刚给院子里的向日葵浇完水,抬眼便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壶嘴滴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段知牵着陈言的手,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陈言手里还抱着个用贝壳串成的风铃,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段哥,这里比照片上还好看!”
段知刚要附和,视线不经意扫过院角那片向日葵,突然僵在原地,那熟悉的身影此刻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
阳光勾勒出傅彦清清瘦的轮廓,连发丝都泛着暖光,竟与记忆里那个在集团顶楼俯瞰城市的总裁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段知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显然从未想过,会在这偏远到几乎与世隔绝的海边,遇见销声匿迹许久的傅彦清。
傅彦清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喉结动了动,声音比海风还轻:“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面。”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还是陈言先轻轻拉了拉段知的衣袖,温声开口,打破了僵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傅先生,真巧。”
傅彦清将水壶放在一旁,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进来坐吧。”
傅彦清把两人领进大厅,木质桌椅被海风浸润得温润,书架上的旧书错落摆放,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带着淡淡的霉味与墨香。
他给两人倒了温水,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空气里始终飘着一丝尴尬的沉默,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名字,仿佛那是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
傍晚时分,傅彦清简单做了几样海鲜家常菜,就在民宿的小院子里摆了桌,晚风带着海浪的湿气吹过,贝壳风铃在门口叮当作响。
段知开了几瓶酒,三人慢慢喝着,话题始终绕着海边的风景、旅途的趣事,唯独对傅淮知,谁都没有提起半个字,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段知的脸颊染上浓重的酒红,眼神也变得迷离,平日里的克制全然消散,说话渐渐没了分寸。
他端着酒杯,晃了晃里面剩下的酒液,看向傅彦清,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清净,自在……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别想别的,淮知他,他不会过来,也没机会过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段知的声音突然哽咽,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话音落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言脸色微变,连忙伸手去捂段知的嘴,一边对着傅彦清连声道歉:“抱歉,他喝多了,胡言乱语呢,你别往心里去,别听他的。”说着便想拉着失态的段知起身回客房。
傅彦清坐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带他上去休息吧。”
陈言扶着醉醺醺又不停抹眼泪的段知,匆匆道了声晚安,便快步走进了客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院子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风铃细碎的声响,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晚上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钻进院子,傅彦清望着空荡的庭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桌面,段知那句含糊的话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掀起层层暗涌。
他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和半瓶酒,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笼罩了整片海边,月光洒在沙滩上,泛着清冷的光,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又退去,像是在反复呢喃着什么。
他静坐了半晌,随后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收拾了碗筷,走进卧室,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海浪声在耳边不断回响,可段知那句带着哭腔的“没机会过来”,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反复折磨着他。
没机会过来?
是什么意思?
傅彦清以为自己逃到这片海边,就能斩断所有过往,就能把那些沉重的、痛苦的回忆全部抛在身后,可终究还是逃不过。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牵绊,在这一刻,全都被段知的一句话重新勾起,在心底搅得天翻地覆。
他就这样坐在飘窗上,从深夜到凌晨,直到天边泛起白光,海浪依旧潮起潮落,可他心里的平静,早已彻底崩塌。
第二天一早,段知宿醉未醒,陈言早起独自走到院子里,碰到了坐在藤椅上发呆的傅彦清。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傅彦清裹了件薄外套,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陈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纠结与疲惫,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还是要摊开来说清楚。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陈言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傅先生,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段知他昨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憋了太久,心里太难受了。”
傅彦清转头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藤椅的扶手。
“你走之后,傅淮知变了很多,”陈言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语气低沉,满是惋惜,“他一开始还强装没事,每天照常去公司上班,后来实在撑不住,主动去找了两次心理医生,可根本没用,那些心结太深了,医生也没办法。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不出门,不说话,不见任何人,连段知的消息都不回。”
“段知担心他,隔三差五就去他家门口守着,打电话也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直到有一次,段知翻窗进去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结果就看到……”陈言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幅画面,依旧觉得心惊,“他看到傅淮知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碎片,正一下一下划着自己的手臂,豆大的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把段知吓了一跳。”
傅彦清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段知当时就慌了,冲过去抢下玻璃片,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可傅淮知那时候眼神都是空的,看着特别吓人,好像对疼都没了感觉。后来段知联系了他父亲,傅董事长派人把他送进了一家私人疗养院,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里面接受治疗,按时吃药,接受心理疏导,再也没出来过。”
陈言转头看向傅彦清,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指尖,轻声补充道:“所以段知昨晚才会说那样的话,他不是怪你,他是真的觉得,傅淮知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没机会,找到这里来了。”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院子里的向日葵花枝乱颤,门口的贝壳风铃发出急促的声响,傅彦清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
傅淮知向来是这样,永远都学不会真正的放手,他松开了控制傅彦清的枷锁,却将自己困在了没有傅彦清的深渊里。
段知睡醒时,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消散,看到身边空着的位置,他强撑着坐起来,下楼去找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