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也把他那片土地上的人,带向这样的世界?
地球仪在他手里缓缓停止,雄鸡形状的陆地,正对着他。
他轻声说:“温暖。”
“嗯?”
“此球,何人所作?”
温暖理直气壮,“不知道呀,地理学家?探险家?反正就是有人去了很多地方,画出来的。”
张白圭喃喃,“有人去过所有地方?”
“对呀,现在都有卫星了,在天上飞一圈,整个地球都能拍下来。”
张白圭抬头看天花板。他仿佛想透过水泥楼板,看见那个在天上飞的卫星。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从天上看下来,这片叫大明的土地,是不是也像地球仪上那片雄鸡一样,小小的,安静地,伏在蓝色的海洋里?
温暖看他望天,以为他在担心别的。她说,“对了,这球借你呀,反正我爸也不玩,落灰好久了。”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手里这颗蓝色星球。他伸出食指,沿着那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境线,轻轻地、慢慢地描了一遍。
从雄鸡的冠,到爪,到尾羽,像是在学写一个陌生的字。
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温暖。她正抱着恐龙抱枕,头发有点乱,t恤上印着歪卡通猫。双眼明亮,像在等他说好。
他轻轻点头:“多谢。”
他没有说的是,他谢的,不只是这颗球,他谢的,是这颗球带来的,那个五百年后才完全展开的世界。
以及,把他带到这个世界面前的,
这个毫不犹豫把地球仪塞进他怀里的小话痨。
地球仪在张白圭手上已经转了十几圈。他转得很慢,手指从雄鸡的头顶滑到尾羽,又从尾羽滑回胸口。那片叫北京的位置,已经被他摸得微微发热。
温暖趴在旁边,下巴搁在恐龙抱枕的肚子上,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她看他认真的侧脸,正要开口。
“温暖。”张白圭忽然说话了,手指停在地球仪上,停在雄鸡的翅膀尖。
“嗯?”
他没有抬头,他看着那片彩色的陆地,轻声问:“你们为何要学异邦之言?”
温暖一愣:“啊?”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眼神。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你们有电灯、冰箱、手机、红绿灯,你们有这么多神物。为何不是他们学你们?”
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英语是课程表上的一门课,和数学、语文并列。为什么要学?因为考试要考。为什么考试要考?
她挠了挠头,“呃,因为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很多国家都用它交流?”
“国际。”张白圭重复这个词。
温暖比划着:“就是全世界嘛。你去日本、法国、埃及,如果不会说当地话,就说英语,人家也能听懂。”
张白圭沉默了几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嘲笑,只是纯粹的困惑:“那你们的官话,为何没有成为天下之通语?”
温暖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小声说:“可能是,以前我们忙别的事去了,没顾上教他们?”
张白圭看着她,知道温暖年纪年少,还不知缘由,就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又转了一下地球仪。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然后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温暖趴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问,她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好像在想别的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们国家,其实才建国七十多年吗?”
张白圭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七十多年?”
他抬头,眼里倒映着那片彩色的陆地,和温暖那张说这话时难得不嘻嘻哈哈的小脸。
他今年十岁,七十年,不过是一个人从出生到白发苍苍的距离。
可这个拥有电灯、冰箱、洗衣机、手机、红绿灯、超市、退休金、和满墙童书的世界,才建了七十六年?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父母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史记》里那些野有饿殍的记载。
他问:“你们此前,亦有战乱?”
温暖点头,难得地,她没有嘻嘻哈哈。
“打了很久很久呢。老师放过一个纪录片,黑白的,房子都塌了,好多人在哭。”
她皱皱鼻子:“我没看完,太惨了。”
“打完了,国家什么都没有。房子是塌的,工厂是空的,很多人没饭吃、没衣服穿……”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听说,爷爷奶奶那辈,是真的饿过肚子的。”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温暖家的冰箱,里面永远塞满酸奶、水果、冰淇淋,还有昨天吃不完的披萨、前天剩下的红烧肉、以及整整三层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零食。
他想起温暖说过,我同学家还有更大的烤箱、超市的草莓十五文一盒、吃不完就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