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悔了。”钟嘉韵听到自己说。
钟嘉韵内心那座荒凉的山岗,出现了一个大洞。黑漆漆,深不见底。
它是过往千百万次的失望失落凿刻出来的。钟嘉韵一直在努力,尝试无数办法,想要填平这个黑洞。
后来,她发现一个暂时可以遮盖这个大黑洞的办法:假装不在乎。
不在乎关系,不在乎拥有,不在乎结局。她主动与人保持距离,决绝地不再心怀任何期待。如此一来,失望与悲伤便无从着落,自然也就无法再贸然出现,继续深凿那个不堪重负的黑洞。
当然,这不容易。
但钟嘉韵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就像她已经和宋灵灵保持合适的距离,她几乎快要看不到那个黑洞。
今夜,江行简打着一束光,照亮她脚下的路。她才赫然地发现,那个大黑洞,一直都在。只不过上面覆着轻薄的透纱。
她走在黑洞的边缘,看不到它的黑色,却依旧惶惶不安。
宋灵灵不是她的黑洞,不是她的失落。她是江行简手中的小电筒,是敞亮的光明。
她好傻,这时才分清楚。
“我想同宋灵灵和好。”钟嘉韵上前一步,抬眼对江行简说,“你能帮我吗?”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情绪最稳定,也最懂得如何‘说话’的一个。而且你热情善良,乐观幽默,没有人会讨厌你。”
没有谁更能比钟嘉韵清楚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拧巴且热衷于逃避。她需要有人推自己一把,她需要有人去堵死自己回避的路。
嗷呜!!!
江行简踢开被子,坐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不舒服?”江行简宿友关切地问他。
“我的心在跳。”
“它不跳,你就死了!”宿友无语地说。
“但……”江行简想不明白,“这跳得也太快了吧?”
闭上眼。小树林那一幕再次在江行简的脑海里上演。
“你能帮我吗?”
“你热情善良,乐观幽默,没有人会讨厌你。”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呐?
像极了他在妹妹的绘本里看到过的挪威森林猫。
平日里总是昂首阔步,眼神坚定而凌厉,仿佛有着掌控一切的气场,带着山林之王的疏离,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姐感”。
可刚刚,这只仿佛能一掌拍开所有麻烦的“肌肉猫”,却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短暂地收敛起她所有的骄傲和力量。
她构筑的那份强大忽然松动,望向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未被妥善藏好的恍惚,像猫咪终于卸下丛林里的警觉,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垂怜她。
垂怜?
钟姐是需要垂怜的人么?
江行简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睁开眼,对着老天爷,扇了自己一巴掌。
冒犯钟姐的人,通通该掌。
江行简内心突突,像是打了一整晚的枪战。
孙丕南的作息极为规律。
早上六点未到,他就在宿舍一楼,等着宿管开大门。
高二宿舍楼,这么早起床的,不多。
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平日这个点绝对见不到的人。
江行简。
他停在一二楼梯间的仪容镜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自己精心打理的模样。下颌微抬,手指穿过发丝,一抓一捻,让那锅盖似的刘海形成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随意。他转动脖子,让白炽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在自己脸上,调整了一下领口,又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刻意。
做作。
无聊。
肤浅。
也不知道他那什么“班草”“级草”的名号怎么的来的。
宿管哗啦一声拉开伸缩门,他收回嫌弃的眼神,第一个走出宿舍楼。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日光并不明亮。
他竟然看到钟嘉韵隔着一一条校道,站在高二的女生宿舍下。
她看过来,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步态是她一贯的疏离与轻盈。
孙丕南使劲眨眨眼,人还在,不是他的错觉。他本能地垂下眼,不敢让目光停留太久,内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静湖,涟漪四散。
距离在无声中拉近。三米,两米……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周身那份清冷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件让他心脏停跳的事情发生了——钟嘉韵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浅却清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