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简屈指落在钟嘉韵的脸侧,隔空捏她的脸颊肉。
他的手指拉远,放开:“咻——嘭。”
钟嘉韵疑惑。
“愤怒的小鸟。”江行简收回手,“挺萌的。”
逗完鸟,江行简踱步离开。
忽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钳住,五指像铁箍般猛地收拢。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蛮力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扯,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钟嘉韵拽着江行简大步往前走,手臂抻得笔直。
“完大蛋。”褚睿轩见了,着急地跟上去。半道,被宋灵灵拦住了。
“你跟着去干嘛?”
“不跟着,得出人命。”
“你把钟姐当作什么?流氓吗?”
“这……”一米八的大汉,说拉就拉。还不够流?不够氓吗?
他试图侧身绕过宋灵灵,对方却像堵矮墙似的,跟着平移半步。
“你别去。钟姐肯定有话想单独和他说。”宋灵灵拉住褚睿轩。
他们三人都是专门下到二楼来打水喝。当然四楼人多,只是他们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教学楼通往电教楼的连廊。
风是顽皮的孩童,那么莽撞,推着钟嘉韵往前走。
她穿过连廊,穿过几千个日夜,看见无数个崩溃的身影在风中失控。
忍耐。
控制好情绪。
决不能再失控。
钟嘉韵猛然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没刹住车,撞了上去,下巴磕到她后脑勺。疼得他一激灵,泪花都冒出来了。他捂着下巴,垂下头。他弱弱地说:“钟姐,你把我弄疼了……”
钟嘉韵松开手,深呼一口气转身,“江行简。”
她这一转身,江行简想抹眼泪的手就没好意思动了。他脑袋也不敢动,怕把眼泪又晃出来。
钟嘉韵低头沉默一瞬,理清自己的思绪后,她抬眼看向江行简,冷静且克制地说:“江行简,我没在害羞。我在愤怒。我在认真地表达不满。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挺萌’的的行为。
“是不是我得歇斯底里,得发疯尖叫,你们才能看到我的愤怒?
“不要无视我说的话。不要把我正当的、严肃的情绪当作是可爱卖萌。我讨厌任何把我的反抗降格的人。这让人很憋屈。”
碎叶、断枝、扬尘,全在风中打转。
江行简的脸在钟嘉韵的眼中不再真切。他的面皮模糊而具体,是很多很多人的集合体。她内心被蓝色淹没,掀起一阵波涛汹涌。她拳头握紧,心中翻腾的海浪即将涌出。
江行简点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你说什么?”钟嘉韵没听清,“抬起头来。”
江行简抬头,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
“你……”钟嘉韵紧握的拳头松了。
再握着,她都要怀疑自己刚刚被鬼上身,揍了他一顿都不知道。不然,怎么说几句就哭。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天知道钟嘉韵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内心是多么的复杂。
有一瞬间,她内心是失重的。汹涌的委屈弥漫开,淹没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所有的情绪。
愤怒,记恨……这些也可以被正视,被尊重吗?
妈妈曾跟她说,愤怒是一种特权,不是她能够拥有的。曾经,无人理解她的愤怒,谁人都指责她的怒不可遏。渐渐的,她封闭自己的情绪,成为一座无人无木的山,沉默着。
这一刻,江行简简单的一句话,轻微地、却决定性地晃动了一下这座山,将她从“愤恨有罪”的审判中暂时解放出来。
满地的碎叶不再飞起,灰尘缓缓沉降,像狂乱的肩被温厚的手按住。
负面情绪被接住,有一种扎实的落地感。它第一次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它被允许存在,并被赋予了空间。
不过,这种解放,能持续多久?钟嘉韵内心升起一种想要紧紧抓住,又怕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的矛盾心情。她不敢期待。
没有人比她更懂,期望有多珍贵,就有多脆弱。
“别讨厌我。”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把钟嘉韵的思绪拉回连廊。
钟嘉韵原本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锐气,而是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我不会轻易讨厌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消耗。”
江行简捕捉到钟嘉韵眼底的情绪,他胸腔里那团攥了太久的皱纸团,终于缓慢舒展。
“学到了,钟姐。”他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
上课预备铃响了有好一会儿了。
江行简挥挥手,“走了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