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大幅落地玻璃明净透亮,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朦胧。而在那片蜜色的烛影深处,蛰伏着一双森冷沉鸷的眼睛,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恶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迟渡始终静坐在餐厅内,目光从未离开过庭院中的两人。宋云今背对着餐厅,浑然不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温澍予却一直看得分明。
一窗之隔,年轻的男孩与他遥遥对视。
迟渡的脸色实在很坏,阴郁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晦暗夜穹,重云如盖的天幕不透丝毫光亮。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骤然相撞,一冷一静,一狠一定,像两柄无形的刀剑,在空中短兵相接。
不过短短数秒的对峙,温澍予的唇角忽然弯了弯,一抹轻微的笑意浮现,淡到难以察觉。
他那双幽深宁静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挑衅。也许不能说是挑衅,那更像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笃定,仿若棋局已定的弈者,在落下最后一子之前,满不在乎瞥向对手的一眼。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独有
的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夜色已深,宋云今独自回房。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月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在转角的暗影里,那人倚墙而立,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她走近,那团暗影才倏然有了轮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微晃,极其落寞的样子,勉强站直,嗓音里是压抑的冷意:“他也在追你吗?”
宋云今脚步顿住,下意识忽略了那个藏着深意的“也”字:“谈不上追吧。”
自始至终,温澍予没有对她表露过一句喜欢,连暧昧都算不上。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视察项目进度。”
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延伸,像在应付无关紧要的盘问。
黑暗中,迟渡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那颗“恶魔之眼”静静伏在她纤细的腕间,蓝色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幽幽闪烁,色泽鲜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条碍眼的链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得像结了冰:“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有多讨厌他吗?”
讨厌到因为他,心情极致烦闷,破天荒碰了素来抵触的烟;讨厌到放出豪言,说有一天要让那个姓温的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下跪臣服。
曾经说出这句话时,她眼中跃动着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蓬勃如野草烧不尽的野心。那簇热烈的火焰,照亮了他的心,令他沉溺着迷至今。
她记得。
可是。
“人是会变的。”她轻声说道。
宋云今说这句话时没有多想,她确实变了。曾经刻骨的厌恶已经淡去,如今对温澍予,谈不上讨厌,更算不上喜欢,不过是利益驱使,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爱憎。
她并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因为她一说完前面那句话,迟渡转头就走,没有留下一言半语,黑色身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回到房间后,迟渡的步伐又急又沉重,他径直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清醒,妄图以此浇熄心底熊熊燃烧的愤怒与妒火。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刚才再晚一步离开,他怕是会在她面前彻底失控,露出藏在温和面具之下,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暴戾与疯狂。
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庞,然而不够,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怒意像烧红的烙铁,烙烫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湿透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晚餐时的画面——温澍予只是安坐着,不说一句话,宋云今便心有灵犀般,自然而然地为他把碗里的葱花都挑走——这曾经是属于他的特权。
想起院子里,温澍予明目张胆志在必得的挑衅眼神,和她腕间那串廉价刺眼的旅游纪念品一样的手链。
他曾为博她一笑,在拍卖会上豪掷千万美元拍下压轴拍品,一支玉质最上乘的和田红玉兰花簪,以及一枚举世稀有的红钻戒指。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那样的稀世珍宝,她都不以为意,四年前出国前夕,尽数归还于他。
而那个男人一串随手得来的廉价手链,她却坦然戴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