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前方的宋云今讲得好好的,突然有数枚臭鸡蛋裹挟着烂菜叶破空而来,她无从躲闪。腥臭的蛋液瞬间糊满衣服,身上黏腻污秽。
她还没怎么样呢,伫立在一旁静观事态的迟渡,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黑着脸,即刻要冲过去把那些扔东西的人揪出来。
宋云今赶紧拉住冲动的迟渡,怕他激化与村民之间的矛盾。
她情急之下拉的是他的手,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仓促间相触,像一片温软的云,几乎瞬息就抚平了他身上暴涌的戾气。
上一秒还面目冷峻、怒不可遏的男人,动作戛然而止,他缓慢低下头,垂眸看向彼此相握的手,乖顺下来。
可人群中的恶意并未就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帮人大吵着让他们两个都滚出去,人群躁动起来,无数垃圾和碎石纷纷朝两人砸来,场面彻底失控。
迟渡没有犹豫,牵着她的手,迅疾侧过身。
下一瞬,她被他整个纳入怀中。
他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前,双臂微拢,宽阔坚实的胸膛前倾,以一个极具庇护感的姿态,将她轻柔却严密地,圈进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在这座对他们充满仇视敌意的岛上,他是她唯一且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周遭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声与汹涌恶意,狭小的岛屿天地间,人心凉薄,喧嚣刺耳。可他掌心温度滚烫,怀抱安稳,后背承受住所有向他们砸来的异物,未让她再受分毫伤害。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缠。宋云今闻到了他身上清澈冷寂的木质香,像深冬雪积三尺的松树林,那干净凛冽的气息,轻而易举压过了所有腥臭污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这一缕难得珍贵的清宁。
近在咫尺,她心头震动,却又不敢抬头,因为知道他正低垂着视线看她。那道目光幽邃不见底,而她只要一抬眼,就会跌进那片让她心神大乱的深渊里。
她始终欲盖弥彰地低着头,他却并不介意,劲瘦有力的双手稳稳握着她的肩膀,拇指极轻地在她肩胛骨上摩挲而过。
四面楚歌之中,他以这沉默温柔的触碰,无声告诉她:别怕,我在。
村干部试图阻拦愤怒的村民们,孙亮在人群中拼命维持秩序,孙明则趁乱挤到他们近旁,飞快地将一把摩托车钥匙偷偷塞过来,让他们先走。
眼下局面已无法收拾,再多停留只会徒增冲突,他们只好听从孙明的建议,先行离开。
迟渡骑着摩托车,载着宋云今一路往岛屿南端疾驰。
灵奚岛南岸是一片绵延百米的洁白沙滩,沙质细腻,踩上去绵软无声。正逢海上日落时分,晚霞盛大寂静地在天边燃烧着,潮汐退去。
迟渡在岸边熄火停车,二人并肩走下沙滩。
只见靠近海水的平整沙面上,散落着无数莹白细碎的贝壳,被人精心拼成一行字——
山川 月。
宋云今感到奇怪,明明该是“山川日月”,怎么少了一个“日”字,留下突兀的空白。
迟渡慢步落在她身后,裤脚沾了细沙,语气疏淡,说,也许是被海浪冲走了。
今日一战败得惨烈,他看出她此刻心情不太好,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既然遇到这片贝壳,他略一思索,俯身从沙滩上拾起几片,教她在海上打水漂。
宋云今的童年究极无趣,连最简单的孩童游戏都很陌生。于是他一步步近身指点,教她捏紧贝壳、压低腕力、顺着浪面轻抛。
她尝试了几次,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两人不自觉较上了劲,你一枚我一枚,看谁的贝壳在海上漂得更远、跳得更久。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却在这落日熔金的无人海岸,莫名其妙地玩起这幼稚的游戏,竟渐渐忘乎所以,在偷来的片刻安宁里,将满腹心事一枚一枚抛进渺无边际的大海里。
正玩得尽兴,远处倏忽响起一道响亮的大嗓门,刺破静谧。
宋云今没有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直到那辆蓝色小电驴驶近了,停在海岸边,她才辨清小电驴上的少年气急败坏的嘶吼,喊的是“偷贝壳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