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亮着橘黄色的微弱光线,将她的轮廓柔软晕开。
他看见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然而那极力隐忍,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肩头,泄露了她内心的触动。
“宋云今,除非你现在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告诉我——你宋云今,从来没有爱过我。以前的一切,你对我说过的话,全是假的,是骗我的。你讨厌我,恨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说完以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
时间仿佛被黑暗无限拉长,久到窗边的流云移过月亮,久到心跳都逐渐沉缓。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如果你做不到……”他顿了顿,用很沉、很哑的声音,像是斟酌了千万遍才敢吐露,“就再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他想通了。曾经二十岁横冲直撞的迟渡,都能阴差阳错撞进她的世界,没道理沉寂了四年,吸取诸多教训的他做不到。
第72章 湖畔
开春以后, 美术馆开幕剪彩,亦是宋思懿个人画展的启幕之日。
美术馆门口人潮涌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层层围聚,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身焦糖色皮衣套裙的宋云今,立于红毯正中, 她的身侧分别是美术馆馆长与星锐传媒总裁汪硕。三人各自执起金剪,一同挽住彩缎, 在全场整齐的“三二一”倒数声中, 一齐落剪。
礼成的刹那,掌声四起。
剪彩结束后, 汪硕笑意温雅,主动邀约她一起打高尔夫:“宋总球技出众, 改日有空, 不妨再一同下场切磋切磋?”
宋云今面上噙着得体浅笑,客气应承,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群与镜头,不着痕迹地四下寻找。今天是宋思懿画展首日,最该站在这里的主角, 却迟迟不曾现身。
嘉宾与媒体悉数到场,流程只能按部就班地推进。
开馆大吉之日, 各路合作伙伴送来数不清的庆贺花篮,自敞阔展厅之内一路铺至馆外红毯,万紫千红, 花团锦簇,几乎将整条通道都淹没。
等到画家本人姗姗来迟,剪彩仪式早已落幕多时。美术馆一楼大厅里,宋云今正低头挨个翻检着花篮上的祝福卡片。
宋知礼与秦冕送来的花篮都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做足了场面功夫,更可笑的是,连兰朝还也以寰盛的名义送来了花篮。
她逐一看过卡片落款,纤细白皙的指尖轻点,吩咐身边员工把这三个人送来的花篮都拿去扔了,丢得越远越好,摆在这里晦气。
转头和员工说话时,她一扭头,无意中瞥见从美术馆角落不起眼的侧门悄悄溜入的一道身影。那个身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又目标明确地穿越繁花锦绣的大厅,径直朝她奔来。
原本眉眼间没什么笑意的宋云今,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柔软。
来人正是宋思懿。她裹着一条黑白格围巾,一圈圈从脖颈缠到鼻梁,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去,只露出一双干净清澈如琉璃珠的眼睛,头上扣着一顶帽檐压很低的鸭舌帽。
宋云今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替她松开些围巾:“闷不闷?”
宋思懿却轻轻偏头躲开,声音闷在柔软织物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有记者。”
她热爱画画,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画,看见她笔下的色彩与灵魂,而非过多关注她这个人本身。
偏偏她生了一张太过惊艳绝尘的脸,富家千金、倾城容貌、自闭症、天才画家——这些标签堆叠在一起,每一个都是流量爆点。记者们围追堵截,关心的不是她的画,而是她本人,对她的隐私刨根问底,极尽窥探。
她讨厌那些冰冷的镜头,更讨厌镜头后充满审视与猎奇的目光。
宋云今没有再强求她摘掉围巾,收回手,任由她保持这副神秘人模样。
她的视线再度落回花篮卡片上,一行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底,指尖一顿,愣神了片刻。
宋思懿也看见了那行字,在旁边小声问:“这个,也要扔掉吗?”
自从宋云今让她不要再联系迟渡,她便听话地照做,再也没有理会过对方,哪怕那是她在漫长孤寂里难得遇见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直到这一刻,宋云今才彻底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私。
只因她与迟渡之间的过往,便掐断了宋思懿好不容易拥有的友谊。当初是她撮合他们相熟,也是她亲口拜托迟渡在学校里多照看一下自己的妹妹,并试着和宋思懿做朋友。经年之后,她却又勒令宋思懿与他断绝来往,且毫无理由。
也就只有宋思懿,会这样无条件地信任她、听她的话,不问缘由,不辨对错,全盘接受。
这样的她,又算什么称职的姐姐。
“不扔。”宋云今难掩歉意地轻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拦着你交朋友了。之前的事,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