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迟渡说得万分确信。
好像是感知到远在千里,处在手术麻醉中的宋云今,对他灵魂层面的召唤和呼应,因此他才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万难去到她身边。
可钟见澜分明从他光明熄灭的眼中,看到了被命运一点点扼紧咽喉,濒临破碎的恐惧与一触即溃的脆弱。
不是她需要。
是他需要她。
他像苍白的游魂野鬼,失魂落魄地滑落到黑暗里,亦如浑浑噩噩一团糟的行尸走肉,脑中只剩一个本能的指令,如果不立刻回到她身边,就会灰飞烟灭一般。
他茫茫然呢喃着,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现在,一定要回到她身边。”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上。
刚从医院大楼顶层停机坪下来的迟渡,和衬衫上大片灰尘血污染得斑驳的兰朝还,在走廊里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这是寰盛旗下的高端私立医院,一层楼的无关人士已经清空,精通手外科的专家团队在接到宋云今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集结赶到。
迟渡从顶楼下来,走出电梯,拐个弯,走向长廊尽头正亮灯的急诊手术室。
等候在手术室门口的兰朝还,看到他的一瞬,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的苍白面孔,有着极细腻俊秀的线条,深邃的眉弓与眼窝,笼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迟渡疏淡的视线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站得乌压压的人群。
秘书,助理,保镖,在这里等待这场漫长手术结束的人,每一张面孔,他都认识,都是宋云今的人。
除了兰朝还。
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他什么事?
——“为了拉住一个踩空坠楼的人。”
小助理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两人遥遥对视。
医院走廊的窗外一片凌乱的急风骤雨,天是幽森的蟹壳青,细微而雪亮的闪电之光在墨色深谷般的云雾中霹雳映现,如丘峦崩摧。
他自z市驾驶直升机起飞,接近港城上空时,机身遇下降气流剧烈颠簸,失去部分升力,猛然掉下高度。
浓云滚滚、暴雨如注的狂风之中,能见度极低。坐在驾驶舱里的迟渡,在险象环生中,几度凭直觉拉动操纵杆,强行拉升起直升机。
在仿佛要把钢铁机身摇晃撕碎的强对流中,他操控飞机穿过磅礴变幻的云层,越过惊雷和闪电,最终降落在笼罩在末日黑色幕布中的港城。
连降落都危机四伏。
他多次尝试靠近医院顶楼的停机坪,因为风太大,无法降落,旋翼驱动,反复地逼近和离开,机身歪斜,随时有坠毁的风险。
几乎是从生死边缘挣了一条命回来,被暴风雨淋得浑身湿透的迟渡,因为想着她,整趟飞行过程中,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没有实感。
哪怕在万尺高空机身颠簸最剧烈时,视野昏暗不辨方向时,他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如同在一条平坦大道上开一辆行驶得很稳的车,他只知道终点有她在等他,其余的都不再重要。
是直至看见衣服上血迹斑斑的兰朝还的这一刻。
想到那些会是谁的血,迟渡的脑袋才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第58章 医院
港城的天气一向如此, 阴晴巨变,反复无常。
经过一夜风潇雨晦,翌日澄澈晴朗的日光, 透过高层窗边轻如蝉翼的白色纱帘,蓬勃璀璨地照进vip病房。
麻醉的药效过后, 中途短暂醒来了一会儿,只记得病床边来来去去的人影, 以及压低的谈话声。她想说话, 却浑身乏力,勉强撑了半晌, 随后又沉沉入梦。
宋云今直至第三天清晨才彻底清醒。
最先感知到的,是嘴唇上若即若离的湿润触感。
她的床边坐着人, 正在用沾湿了水的棉签, 一点点温柔细致地润泽着她有些干燥皴裂的唇瓣。
刚从数十个小时的昏睡中转醒的宋云今,虚弱又迷糊,尚且搞不清楚状况。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张血气寡淡、英俊苍白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