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心,难得兴起,提脚后挪,状似无意地稍稍转动了下身体,做了个要转不转的姿势。
故意要试一试她。
她简直神奇,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从“看到你就烦”的无语臭脸表情,切换回了之前那张温婉端庄的程式化笑脸,看不出一丝破绽,俨然一位屏声静气礼貌等候、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两种迥然不同的表情,会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温澍予心中称奇。
这样能笑会演,收放自如,不去当演员真的是屈才。
这通电话来自温老爷子。老人家心心念念小孙子的婚姻大事,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一周见三个的相亲日程,如此还放不下心,次次都要过问,年迈的声音敲打提醒。
“小姑娘文文静静的难道不是好事?你是要找个贤内助,不是找合作伙伴,要聒噪的干什么?不怕年纪小,你若觉得她好,把这事定下来,等她毕业回国之后再结婚是一样的。”
“你啊,还是老样子没变过。哪个都说好,又哪个都不肯点头。你父亲若是还在,也要着急你的终身大事。”
“先前,家世、外貌、性格都好的那个仲家姑娘,哪哪都挑不出毛病,你又嫌人家‘没意思’。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温澍予听着电话里爷爷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没有反驳。他其实也不知道,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有意思”?
同阶层的适龄异性,数不清的条件优越者,也见过艳压群芳的倾城之姿和无可挑剔的矜重举止。然而无一例外地,看过就忘记了,隔段时间连样子都记不住。
可是他记得宋云今。
即便只见过寥寥几面,还多是公开场合,衣香鬓影的人海里遥遥一眼。
但他记得她柔软莹洁似一瓣贝壳的耳朵,小小巧巧冻得通红,藏在发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想要伸手替她捂暖的保护欲;记得她在黑珍珠号邮轮的船舷边,摇摇欲坠的银色美人鱼背影,记得她蹲下去是很小一团,站起身却有一双十分抢眼的纤直长腿。
他记得她目光灿亮,自信不疑说只要给她十分钟,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的豪情壮志模样;记得她孤注一掷,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时,毅然决然在谈判桌上签下八份对赌协议,并直至今日,还在坚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朝乾夕惕地努力。
他见过许多更完美,更体贴,也更真诚的,与他更相称的女人,却都不如这个表里不一的,充满野心的女人吸引他。
她让他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像是一片灰烬的胸膛里,焚燃起了新的火种。
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对女孩儿巧用心思,玩花样的时候。
譬如方才,他的指尖分明已经触碰到内侧口袋里名片的硬边,却还是选择了用在她掌心写下号码,一种更为暧昧与亲近的方式。
爷爷中气十足的质问声,言犹在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男人回过神来,望着玻璃里他们因为角度错位显得彼此很亲近,像是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和那个还懵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用势在必得的深沉目光锁定的女孩。
他很少笑的。因生性凉薄,以及后天的家教影响,加之到达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毋需对人假以辞色,以笑示好。所以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其实在看向她时,他总会情难自禁地勾起嘴角。
唇畔微淡的笑意隐现。
“很巧,已经遇到了。”
第52章 谶言
最后她还是顺利从温澍予手里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今晚本是说好的约会夜, 宋云今答应了迟渡,今晚只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她已提前叮嘱过秘书,除非公司炸了, 不然不要有任何工作来电打扰她。
可是在酒店南苑吃顿饭都能偶遇温氏总裁,并成功获得同温氏合作的第一块敲门砖, 实属意外之喜。放着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要,除非她疯了。
公是公, 私归私。
宋云今心里对温澍予这个人的看法如何不堪, 都不影响她在说到宋温两方合作的未来规划时,表现出了一种声情并茂的神采飞扬。
纵是临场发挥的想法, 她也能说得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