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是上位者惯有的那种贯穿松弛感的冷淡。
“上个月在c城的国际物流高峰论坛上,宋小姐说到的,货运数字化和自动化的航空和港口枢纽建设,我有点兴趣。想请问宋小姐,有没有意愿,来温氏面谈?”
温氏双子塔大厦。
她曾经挤破脑袋,想要得到一张入场劵的地方。
两年前的她,在温氏大厦楼下蹲守了他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还被晚来急雨淋得浑身透湿,真心实意想和他聊聊合作愿景,却无故遭受他不白之冤的侮辱与讥讽。
——“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当时他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冰冷态度,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她至今不忘。
彼时无视她的计划书和名片,对她殷勤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看着谦谦君子,实则连个正眼都不瞧她,傲慢地称呼她为“这位小姐”的人,也会有主动向她发出邀约的一天。
势利眼。变色龙。
宋云今瞧不上他的为人,心里很想啐他一口,不过平衡利益得失,到底还是以大局为重。若是此番能促成df和温氏海运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共赢的选择。
她笑容不变,探手去摸自己口袋,摸了个空,旋即暗悔,想起名片和手机,都留在了她不肯穿出来的那件大衣里。
宋云今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来,转而灵活变通,露出个稍显歉意的笑:“名片刚好用完了。温董方便的话,给我一张?”
温澍予没有拒绝。
对面男人骨骼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探进西装驳头内贴身的名片袋里。
宋云今眼神发亮,满怀希望,却眼睁睁瞧着他的手停滞在驳头里侧,下一秒,看他神色未变,语调亦平稳无一丝变化:“我忘带了。”
笑容像面具固定在脸上的宋云今,眼角眉梢牵动的微表情瞬时一僵,即刻就想翻白眼。
她都怀疑这个姓温的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展露想要合作的意愿,吊她胃口,最后又找借口不肯给她留联系方式。
“忘带名片”,通常是社交场上约定俗成的不想结交某人的信号,一个体面委婉的推辞借口。
她是真的突发情况没带名片,可她死活不信温澍予这般恪守规则,性格严谨慎密,行事四平八稳从不出错的人,出门会犯下“忘带名片”这样的低级错误。
为了谈成这笔买卖,宋云今是真拉得下脸,她猜想温澍予大概是中途反悔不想给她自己的名片了——这也能理解,毕竟那张名片在业内是人所共知的稀罕珍贵。
温澍予的私人名片上不印所属公司和职务,只有姓名和一行号码,信息如此简练,却是最好用的通行利器。
出示这张小小纸片,即可让所持之人,在温氏双子塔里畅行无碍,甚至无需预约和多余请示,便能够直通68楼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正因为这位铁石心肠的温氏掌权人,极少有对外给出名片的时刻,而不是所到之处,见人就发。他的名片,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不想给,所以找个“忘带”的借口,也是常理。
她维持着面上微笑,退而求其次:“那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贵司货运业务部负责人的电话吗?”
男人说完“忘带”后,那只探进西装内侧的手,动作流畅地往下移,从名片袋左下位置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他两指利落地旋开玳瑁笔帽,不言不语,如有重量的视线,沉沉压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面而立,夜色无言,如胶片电影中的场景,幽寂的灯光和月光恍如烛火映照,显得他望向她的眼神,奇异地带着一分柔软和三分缱绻。
宋云今愣了足有三四秒,才反应过来温澍予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她在大脑转过弯来之前,已愣愣地朝他伸出手掌。
花纹精美的18k金笔尖,在她向他摊开的柔软湿润的掌心顺滑地出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串数字。
他说:“我的私人电话,随时欢迎宋小姐。”
男人个子高,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胸口的金镶宝石郁金香领针中和了西装造型的严肃感,袖口有细匀连绵的卷草纹刺绣。
他衬衫上的气息凛冽,袅绕着醇厚温和、使人清心宁神的檀香香味,和一缕沉稳清明的中药香。
她的手冰凉,冷到几乎没有人类的体温,尖如笋的纤细指尖,有洗濯后沾着水珠的濡湿感。
温澍予不明白了。
她看着明明是怕冷的人,为什么几次见她,她总是穿得不合时节的少,冻得耳尖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很可怜的样子。
许是在掌心写字,触感很痒。写到一半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往回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