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凉薄低柔,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那个公交车站。那是我和妈妈以前住的地方,房子周围有很好看的油菜花田,后来旧城改造,都推平了,就只剩那个车站还在。”
难怪他心情不好时,要跑去那个偏僻没有人烟的公交站淋雨。
他看她的眼神灼亮得像一颗星,满溢出来的温柔,深情里却又有种无端令人心痛的破碎:“你还记得,你那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宋云今的内心,当下被一种磅礴的救世主情绪占据,千丝万缕,缠绕心头。
迟宗隐和迟霈,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她忽然觉得迟渡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没长歪,真的是很不容易。
她直起身,膝盖挪过去,在软榻上跪坐,把他的肩膀掰过来正对自己,说:“你在这里不开心。”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她边说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没作声,歪一点头,使脸颊更加贴服于她的掌心。
得到他行动上沉默给予的回应,她微微笑了起来:“那么——”
绿植随性生长的角落有着与世隔绝的静谧,海棠花香远益清,却盖不过她身上特有的一股馨软的冷香。
闻起来像一株被雨洇湿的小苍兰的宋云今,在一片光芒粼粼的月色下,缓慢、认真而专注地抚摸自己年轻恋人的面庞。
俯下身,她与他鼻尖对鼻尖碰了一下,嘴唇也蜻蜓点水地触碰,炙热气息贴近一瞬又分开。
然后,她直视他的双眼,郑重而亲昵地问道:“我的小招财树,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记得的。
那个潮湿晦暗的雨夜,暴雨浇落,雷声翻滚,没有星星的漆黑天幕辽阔而模糊,远处高楼的灯火投来朦朦胧胧的光。
无边的雨雾中,她坐在商务车靠窗的后排,把车窗降下,在逐渐清晰的雨声中,也是这样问他。
而彼时的他,亦如此刻的他,掀起眼睫看她,眼底情绪暴涌似喷发的火山,心头猛地一落,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现实与梦境的罅隙。
在他最失落时分,在他无处可去时,有个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为他停下了飞驰驶过的车,在他头顶撑开了一把遮雨的伞,柔声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她像一束圣洁明灿的光,破开重重阴霾,照进他的浑浊沼泽般的天地。
无论是十五岁的迟渡,还是十八岁的迟渡,都产生一种深切的体会,仿佛身处轮。盘之中,被命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向命定的终点。
星沉月落,时光回溯。
好在命运眷顾。
他曾祷告过无数个日夜祈求得到一丝回应的爱意,在夤夜闪烁的星群下,在婆娑迷乱的花影中,在她俯身向他落下一吻的这一刻,终得圆满。
迟霈得知迟渡已经从岛上离开时,刚从地下竞拍场出来。
他此次大张旗鼓地大宴宾客,一为向外界表态,自此公开接权;二为处理掉迟宗隐旧年揽下的一批存货。
迟宗隐对财富和权力的狂热追求,使他收割起利益来,有股悍然不顾的匪气,只要是暴利可观的行当,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他贪心不足而胆壮心雄,实现财富暴增的欲望不受道德的约束,也不惧从事更大规模的冒险。
凭借在海外拥有的大量货币和产业,参与西方资本世界政治、贸易和金融复杂博弈的迟宗隐,早年不仅经营着各大洲多个国家的赌场,还涉及黑市的武器贩卖,经手的有主战坦克、攻击型核潜艇等重型器械。
07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来年欧洲出现欧债危机,迟宗隐瞄准时机收手回国,军火业务也暂时搁置。
经过时间的淘洗,不断的兼并、收购和重组,迟氏财团的产业越洗越白,到了迟霈手上,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些封存在异国库房里的货品翻新后尽快脱手。
有迟霈接手,权力下放的迟宗隐如今甚是清闲,新近入手了加拿大安大略省马斯科卡湖群的一座小岛,这会儿约莫正带着他的新女友,在码头野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