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一个月也未必会在虞山别墅里露一次面。
大到学识洽闻,小到饮食起居,他们被严格拘束在精英教育的程序框架中,依据财阀继承人的模式培养。
凭迟宗隐在商界如雷贯耳的“暴君”之名, 可以想见迟家的后代家主培养计划,该是何其惨烈的地狱模式。
把整个山头圈进园苑的虞山别墅中, 不定期会迎来不同主题的高难测试,采用积分制考核。遵照优胜劣汰原则,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孩子, 是不被需要的劣品,落得被驱逐的下场。
淘汰到最后,只剩了和迟宗隐性格品性、处事作风等各方各面都最相像的儿子迟霈,以及最不相像的迟渡。
不相像, 并非不优秀。
事实上,从学业到马术等各科考试,迟渡与迟霈都不相上下。其中不能忽略的一点是,他比迟霈小了六岁,却跟得上与兄长同样的进度。
林林总总,他们二人都难较高下。然而最终,还是迟霈略胜一筹。
原因是迟霈做到了面面俱到,没有短板,迟渡却有一点屈居人后,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他从他那个身份微贱,不登台面的母亲身上学来的卑下习气,实在不成气候。
生物解剖课上,连比他年纪更小的幺妹,都拿得稳手术刀。面对冰冷实验台上被注入麻醉针剂固定住四肢的兔子,他却说什么都下不去手,宁可得到一科零分,被关进反省屋断水断食。
别墅的地下室,用来施行惩罚的反省屋,不是黑暗潮湿的小黑屋,相反,是一间天花板上布满大功率强光灯,光照明亮到灼目的空旷白色房间。
用审讯犯人的方式,让人在缺乏食物水源和睡眠的情况下,在每分每秒的时间流逝中,清醒地感受被无限拉长的煎熬和痛苦,逼得人精神崩溃。
两天两夜后被放出来,小小的人站都站不稳,渴到嘴唇干裂出血,眼下透出乌青。饶是如此,在下一堂解剖课上,迟渡依然不知悔改地重蹈覆辙。
他那时小小年纪,已经有一身磨不断的硬骨头。
迟宗隐人虽不在别墅,但遍及别墅每个角落的监控,和随时向他汇报情况的下属眼线,都能确保频繁往返天南海北,处理海内外市场事务的他,不错过这场残酷淘汰赛的每一个精彩瞬间。
每次测试的最后一名,会被强制关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反省屋。
那里空无一物,如同被关在世界尽头的囚笼,如何叫喊发泄,大哭大闹,跪地乞怜都不管用。不给食物和水,生理上的虚弱会根株牵连到心理防线的崩塌,直到奄奄一息才会被放出来,又立刻有家庭医生为其医治。
想要远离那个雪白的梦魇,就只有在下次测试中打败自己的兄弟姐妹,才可以暂时解脱。
用非人的手段折磨自己的亲生孩子,看他们从初入别墅时,用充满好奇探寻的目光观察彼此,初步熟悉后还会善意地互相帮扶,到最后转变为阵营割裂的敌人。
在心智还未成形的少年阶段,就迫使他们过早地接触成人世界的暗黑厮杀,并且完全不在乎这种熬鹰式的训练模式,极大可能会给他们造成永久性的心理创伤。
迟渡是这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扛得住反省屋惩罚的人,却偏偏是为了实验兔子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并且为此执迷不悟,屡教不改。
身为这场残酷实验的幕后掌控者,在迟宗隐看来,这个小少年的本事完全没用在正道上。
一方面,他欣赏这个儿子的聪颖才智和天赋异禀。
相较其他四个参照对象,迟渡走得最快也最稳。他学习能力惊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格斗力量在实践中逐步凝练成形,对速度与精度的掌控更是达到了巅峰水平。
迟宗隐最初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索性给五个孩子按年龄排序编号,视他们为实验体。
他喜欢这个四号孩子的眼神。
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的眼睛,而是未经驯化的兽,毫不隐藏内心深处锐利而狰狞的动物性,流露令群兽慑伏的威权。那种幽暗冰冷的碾压、吞噬,令人生出黑暗中悚然骇异的被窥视感。
然而这个各方面体能天赋都得天独厚的孩子身上,矛盾地存在着他痛恨的另一面。
这些突出的优势,都抵不过他从他母亲身上沿袭来的最无可救药的,也是迟宗隐一贯认为一个人的品格中最为不堪的一点:懦弱优柔。
他可以为了一只瘸腿的野麻雀,和管家斗智斗勇,居然能在二十四小时监控不间断运行的监视范围里,在用人们这么多双眼睛下,将那只从花园里捡回来的半死不活的小玩意儿,藏得严风不透,也是他有本事。
一个合格优秀的继承者,想要保住背后的家族长盛不衰,在瞬息万变的资本市场中引领财富的保值增值,镜头前的姿态尽可以温文懂礼,但商海之中的杀伐决策,需要冷硬、薄情、无义,最忌讳的就是不合时宜的怜悯和心软。
钱权博弈,犹如斗棋,一子失着,便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