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机会多结交些人脉是好事,宋云今也想认识这位迟大公子,但她更情愿二人的会面,是在会客室里,在谈判桌上。
况且她虽学过些社交场上的交谊舞,可她肢体不协调是天生的,跳起舞来,四肢像从别处借过来的一样僵硬,后来也就不再为难自己。要她与人共舞,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慢慢退到树荫下。
宋云今并不是自信自己会被选上,所以故意避开,而是看头顶这束灯光转得跟摇骰子似的,她的运气一向不算好,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谨慎保险一点为好。
为了不被人发觉,宋云今极小心地迈小步挪到树荫底下,看准了有枝浓叶密的树冠挡着,这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舒完,灯光停住。
于是这口不长不短的气,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哽在了宋云今喉口。
整个会场的目光紧紧追着那束光,聚焦在她身上。
……
宋云今服了这刁钻的打光。
她人在树下,天花板上那束光竟然准确地穿透苍翠浓郁的伞形树冠,透过千枝万叶的缝隙,过滤了数层,星星点点的金色一筛一筛地洒下来,七零八落,却不偏不倚,悉数落在她身上。
黑暗环境里,那些醒目的光斑横斜交错,像一只只金色蝴蝶迷恋花蕊一般在她身畔流连徘徊,将她整个人衬得光彩溢目。
相比起在场那么多华丽吸睛的高定礼服,她的着装甚为简单。一条轻盈的黑色吊带露背长裙,上等的面料只需要精简的剪裁,裙摆长及脚踝,闪着丝滑的珠光。
她有漂亮的蝴蝶骨、清瘦的肩背和修长的天鹅颈,细细的裙子系带在背后交叉,后背裸露出来的大片肌肤晶莹细腻如雪,白得刺目。脑后梳了一个低髻,用一根金丝楠木簪固定。
单薄的背影,像只伶仃的蝶。
宋云今还想挣扎一下,然而她每走一步,那束灯光就跟认了主一样灵活地跟着她转。
身边有侍应生赶紧走过来,好声好气告诉她,这是被选中跳开场舞了。
万众瞩目下的窘迫尴尬。
宋云今此刻异常感激今夜别出心裁的舞会主题,她戴着黑羽面具,没人认得出她是谁。她那生硬笨拙,完全跟不上拍子的舞步,还是不要献丑为好。
宋云今轻声麻烦那位侍应生转告他们的东家,自己不会跳舞,如果跳开场舞,恐怕会砸场子。
那位侍者听她诉了实情以后,低声贴着耳麦说了什么。
紧接着,投在她身上的那束光很快消失了。
宋云今如释重负,以为对方是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要重新挑选新的舞伴。
可是下一刻。
那位迟大公子出人意料的举动,便教她的心情再度发生难以述明的转折。
只见舞池中心,那位身份尊崇,众星拱月的贵公子,这回不用保镖开道,人群自动自觉为他分开一条路。
面具后无数双各怀心事的眼睛,直瞪瞪目送着他,步履庄重,目不斜视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他生得宽肩长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风度翩翩,驾驭正式的深色三件套西装不显枯燥死板,修身的窄腰设计,更加突显禁欲美感。
穹顶上灯光尽熄,满厅的水光潋滟,照得各人脸上和身上都有了水纹浮动的影子。四周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玻璃地板下,溪流从脚边淙淙而过的轻柔水声。
遮盖在头顶的青枝垂羽绿得如同翡翠,金色纤薄的花瓣连续不断地飘散而下,像璀璨日光下酥润的雨丝,静悄悄铺在地板上。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落花流水,浮光跃金,相映成辉。这一幕,太过迷幻的美丽,神圣如同梦中才会有的场景。
他沐浴着花雨,肩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毫无迟疑地径直向她走去。
她想躲都躲不开,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同她面对面站定后,男人左手背到身后,绅士地向她行30度鞠躬礼,同时朝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指骨修长的右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非常标准且温文有礼的邀请舞伴的礼仪。
遮住了面,宋云今不是全场女宾中裙摆最漂亮华丽的那个,也不是气质最高贵出众的那个。
不知是什么缘故,让他独独认准了她一个。似乎除了她,其他人再完美无缺,也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他宁可纡尊降贵,在自己首次对外曝光的至关重要的这场社交舞会上,冒着再被她当众拒绝一次,成为日后圈中笑柄的风险,也要走下神坛,再度请求她的垂青。
这种莫名其妙对她产生的不可捉摸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