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漫漫雨夜,只留你一人独对寒灯。
唯愿你永远别知晓这真相,唯愿你那把火……莫要因我之死变得黯淡。
保重。
第17章 留寺暂歇
离开城镇,通往兰若寺的路逐渐趋于僻静。初夏的山风卷来草木清气,拂过面颊,堪堪吹散了些许我连日来背负的疲惫。
铜钱乖巧地蹲在我肩头,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我的脸颊。阿应飘在一旁,魂体经过凝魂霜的滋养过后勉强稳定了少许,但整个鬼依旧沉默,目光淡淡地掠过沿途山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本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毕竟这几日他跟着我确实吃了不少苦……但是该说什么呢?太过矫情的安慰很难出自我口,更何况带着他遭遇此等劫难也非我本意。
罢了,之后想点法子补偿便是了。
怀中揣着的那面封印着钟子安魂魄的邪幡忽地抖动了一下,我低眸看去,感知到这物什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似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
当真是捅了一个又一个篓子,不管是身边这阴魂不散的鬼,还是怀里这魄体尽损的魂,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
就当行善积德吧,虽然积的是阴间的德。
……
兰若寺位于城外五十里的栖霞山麓,香火不算鼎盛,却因慧明禅师这位得道高僧而颇负盛名。寺院隐于山林深处,青瓦黄墙,古木掩映,时不时还有悠远钟声传来,确实是个清净宝地。
踏着青石阶步入寺门,一名小沙弥很快迎了上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超脱年龄的平静,语调平和道:“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我赶忙回了一礼,道:“小师父有礼。在下游昀,听闻慧明禅师佛法精深,特来拜会,且有一疑难之事想请教禅师,还望小师父能通禀一声。”
小沙弥端详了我片刻,又似有所感般望了一眼我身侧的空处——不一定是看见了阿应,但修行之地,对此等气息敏感也在常理之中。
他并未多问,只道:“师父今日正在禅堂诵经,施主请随我来稍候片刻。”
旋即,他将我们引至偏殿一侧的静室等候。室内檀香袅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禅”字,令人心神自然宁静了下来。
阿应不知何时又飘去窗边,我余光瞥去,心想这鬼还真是喜欢靠窗位置。他低垂着视线,望着窗外庭院高耸着的一株古柏,静默无声,似对此地的气息并不排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从室外传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缓步而入。
他着了一身旧袈裟,眼神澄澈通透,与之对视时仿若会被一眼洞悉其中内里,却又并无任何压迫感,只残余着些许慈悲与平和。
“老衲慧明,施主寻我所为何事?”他声音温和,注视我的目光隐约带着些探究。
我起身行礼,并未过多寒暄,而是径直步入正题,一边从怀里取出那面用布帛暂时包裹的邪幡小心置于桌面,一边恭敬道:“还请禅师先过目此物。”
解开布帛,那面遍布裂纹且还隐隐泛着邪气的噬魂幡登时显露了出来。即便有我的符咒压制,其本身的阴戾之气仍迫使周遭温度骤降几分。
慧明禅师的目光落在幡上,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旋即了然道:“负着如此沉重的怨气,此乃大凶之物,损阴德,害性命。施主这是从何得来?”
我将育竹书院钟子安冤死后魂魄被玄骨道人炼入幡中,以及我们最终夺回魂魄留驻此幡的经过简要陈述了一遍。略去其中许多不便说明的细节,我只重点讲述此幡内还禁锢着一缕含冤学子之魂,急需超度送行。
我言辞恳切道:“在下学艺不精,虽能使点小法术暂时稳住其魂体不散,却无力彻底净化此幡戾气,助其往生。久闻禅师慈悲为怀,佛法无边,故特来此地,还望禅师慷慨相助!”
慧明禅师静静听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原是有这般缘由,施主心存善念,不畏凶险保全此魄,已是功德一件。”
闻言,我不忍讪讪一笑,心想有损功德的事情本人可是做了千千万万件,如今只是顺手救了个可怜小魂,竟还能受此功劳,当真有些自愧不如。
随后,只见慧明禅师走上前去,并未直接触碰那邪幡,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悬于幡面之上,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此魂怨屈深重,魂魄受损,更兼被邪法侵蚀日久,灵识蒙昧,几近涣散。而此幡……炼制的手法极其阴毒,已与此魂产生纠缠,强行剥离或净化,恐会伤及魂体根本,甚至导致即刻消散。”
我的心陡地一沉,低声道:“连禅师你也……”
“非是不可为,需寻一稳妥之法,徐徐图之。”慧明禅师温言道,“寺中后山有一处历代高僧加持过的净地,或可借助此地灵气,布下往生法阵,再以佛法日夜诵经加持,便可慢慢化去幡中邪气,温养伤魂,待其稳固后再行超度之法。”
“只是……此法耗时颇长,非是一日之功。”
能救便好,能救便够了。听闻此言,我松了口气:“时间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得了他,多久都可以等。一切便有劳禅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