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请问陛下想赌什么?”
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若两位神仙对赌,那么赌约的内容就要由提出挑战之人决定,这也是秦姝之前能够将符元仙翁拉来处理白素贞案件的缘故。
然而眼下,被骤然发起挑战,失去主动权后,秦姝的面上也未曾有半分动摇的神色,只听玉皇大帝继续道:
“我听闻秦君与符元仙翁对赌之后大获全胜,将三界姻缘大权尽数收拢,真是年少有为,春风得意。”
“既如此,我再与秦君赌这三界姻缘大权归属。”
在满眼烟尘中,年迈的玉皇大帝撑着身子强行直起身来,遥遥望着身形笔直的秦姝,只觉心头发酸,嘴里发苦,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海潮般席卷了他,使得他接下来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若我赢下,还请秦君将姻缘大权归还月老殿与符元仙翁,太虚幻境从此只掌管文书。”
“若秦君能赢下,便请秦君只掌管人间红线,交出金蛟剪,莫要过问多余的事情,做个无为而治的姻缘领袖。我甚至可以让出部分权能补偿秦君,让秦君成为半个‘九天玄女’……”
这个安排虽然乍一看对秦姝非常不利,但是如果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下,那简直就是血赚不亏:
你输了,就要从民政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但如果你赢了,哪怕你上面还有个同等级的前辈压着,我也能把你给提上去做国家副主席!
虽然这种升职方式会丢掉对婚姻的掌控权,但有更高一层的、更诱人的大权与职位做交换,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会同意的。
而且秦姝虽然交出了权柄,但她留在人间的信仰传说,哪怕除去“姻缘神”的部分,依然供奉她的茜香国女子们还是可以带给她源源不断的法力的,可以说一边升职一边吃着旧职位上的俸禄,妙啊,真是妙。
——只可惜秦姝不是个正常人,她是个铁血无情的卷王社畜。
于是秦姝突然长笑一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言语,朗声道:“陛下,我认为这样不妥。”
此时此刻,她那向来平和的端丽眉目间,竟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一点“少年得志、大权在握”的狂放与潇洒:
“要赌就赌得大一些,才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
“在我看来,不如这般,请陛下拿出真正‘玉帝’的位置来与我对赌!”
此言一出,天地皆静,便是最支持秦姝的云罗也被这番言辞给当场惊得险些下巴脱臼,正眼泪汪汪地托着下巴往回装呢,就又听秦姝那清越如寒梅白雪的声音又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如果陛下赢了,我自然愿意交出手中所有权力,去随便什么地方做个最微末的文书官,太虚幻境从此在三十三重天中,便是一段过往云烟。”
“但如果我赢了……既然两位陛下都说,天地间需要阴阳和合之气,那么我不求陛下退位,只求陛下从此告罪闭门,再不过问三十三重天上的事务,就是我等勤恳理事的人最大的好消息了!”
她这番话说出来,落在不明真相的神仙耳中,颇有点“悍然不畏死”的孤勇;落在玉皇大帝的耳中,就是“好家伙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的胆大包天;但只有秦姝自己,才知道她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既然瑶池王母需要我,赏识我;而我又迟到了数百年,天界和人间此时此刻都需要我,那么不管她现在能不能赶来帮我,眼下有这样一件事等着我去做,我便去了。
再者,后世还有那么多“玉帝王母”的故事在描绘这对在天界拥有最高权柄的眷侣,还有那么多的文学作品与神话传说记载着他们的般配,导致已经在多年工作经验中被背刺出习惯来的秦姝,半点也没想着去求援。
就这样,她只带着一身法力、一身正气、一腔决意,便踏上凌霄宝殿,与人间千百年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刺客便凭空有了几分相似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秦姝听见周围再无声息,又见玉皇大帝被自己这番言论给震得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上前一步,步步紧逼道:
“请陛下与我对赌!”
秦姝此言一出,别说是玉皇大帝本人了,就连她身后站着的那些,原本想上前来帮她说话的神仙们,也被骇得停下了脚步,半点都不敢再往前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秦姝注意不到的地方开始拼命挤眉弄眼、交头接耳,想要确定一下自己刚刚没听错,毕竟这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千古奇景:
不是,这……秦君,你是认真的吗?陛下他再怎么衰弱,也是天界统治者。你与这样的人斗法或许能赢,但对赌的话……陛下他在三十三重天中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人脉繁多,你要怎样才能胜得过他?
金光圣母本人倒是想上前,毕竟她觉得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经过封神之战的人,是实打实打上来的,眼下还掌管雷部,多多少少也算是有点本事,能帮上秦姝的忙。
可她的脚步甚至还没迈出去,便被雷公拉住了衣袖,只听他骇然道:“……你这是要作甚?秦君疯魔了,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犯痴?”
金光圣母愕然地看着丈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随即又抬起头来,端详着雷公,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最亲密无间的人,而是某种陌生的怪物,从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了:
“我们难道不是和秦君一直站在一起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仰慕秦君不与天界同流合污,品行高洁,这才与她交心的吗?眼下秦君有难,你我怎能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雷公急道:“自然如此,但……但是秦君根本不可能赢。陛下法力高强,修行有成,三界都持诵他的尊名,为他供奉香火,增强法力;而秦君不过是新修成的神仙,便是得了另一位陛下的加封,也不过是最近几百年的事。”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秦君若要与陛下对赌,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再说了,上面的大人物打得一团热,你我这样的小卒掺和进去做什么?给人垫刀么?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等一等,看看最后分出胜负后,谁掌权我们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朱佩娘惊骇不已地望着雷公,在这一瞬,她几乎都要不认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千百年之久的伴侣了。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一时间都失却了言语,连原本灼灼如朝霞桃花的红衣都黯淡了颜色,只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干哑艰涩,完全不复以往的清亮之态,因为在发现雷公的想法有所变更的那一瞬,某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无形之物,便压上了她的脊背。
在如此沉重的千钧重担下,饶是执掌雷霆的金光圣母都险些被压得魂飞魄散、筋断骨折,短短一番话在她唇边,竟是绕了三四番才说出口:
“你时常跟我说,你看不惯现在的三十三重天,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本事后,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别人都刮目相看,也好好正一正天界的怠政懒政之风。”
“你怎么……现在就看得惯了?是因为你有了权力、受了香火、得了名声,所以现在的三十三重天,就又是你想要的了,这样的风气有利于你,所以你就完全不用管了?”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他们都看不惯天界的奢靡之风,又和那些过分懈怠的同僚说不上话,便时常手拉手、肩并肩地坐在云端,悠然看人间沧海桑田。
——他们曾无数次畅想,“等将来有能赏识我们的上官后,我们可以做什么”,又演练过无数次,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后,他们要怎样整顿雷部,惩恶扬善,清扫人间;而在秦姝得瑶池王母封赏、成为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后,他们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把昔年的梦想给完全实现了。
——可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全都变了呢?
在朱佩娘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来雷厉风行的雷公那张多毛的鸟脸上,也难得也出现了一丝羞惭的神色。
他唯唯诺诺伸出手去,想要再拉一拉朱佩娘的衣角,试图跟她分说眼下的情况:
“你看,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以前我不喜欢天界,是因为这里没有让我施展本领的地方,成天只在人间打打雷放放闪,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