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佩娘越发难以置信的眼神下,雷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说着他的那套道理:
“可后来咱们不是受了香火供奉嘛,天上人间都略有薄名,该有的已经有了,再跟以前一样,和个愣头青似的,去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怪没意思的……”
他望向朱佩娘的神色几乎都算是哀求了,低声道:
“阿佩,你就信我这一次,不要去掺和上面的这些事,好不好?”
不管是按照最常见的“争权夺利”的那一套政治标准来衡量,还是按照“见好就收”的这一套人情世故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说雷公是错的。
可是不是错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他们受万民香火的最终目的,就是为自己塑金身?难道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看不惯天界风气”,事实上却是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而找的理由?
都说“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可常常被人们忽略的是,能检验一个人品行的,不一定要是最危难、最困苦的时刻,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生活,也同样能窥测人心。
因为有些人,就是天生可以共患难,但不可同富贵的。
千丈长的大坝建立起来,或许要花费无数个日日夜夜;但如果想要毁灭它,则只需要很短的一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就要彻底倒塌在烟尘里了。
于是金光圣母慨然甩开雷公的手。
她甚至什么都不必说,那种失望、愤慨与“从此陌路”的情绪,就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在两人的手彻底分开的那一刻,雷公整个人都险些裂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刚刚因为被朱佩娘蓦然甩开,被不小心打到,因此还有些隐隐作痛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朱佩娘,愕然道:
“你——”
金光圣母却再也没给他说半句话的机会,因为她终于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和雷公似乎有着某些方面的、本质上的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指雷公是从天地里诞生出来的自然神灵,自己是修行有成飞升上来的仙人的“物种差异”,而是更深一层的某种东西。
只可惜还没等金光圣母想明白,这份迥异究竟从何而来,甚至她为秦姝仗义执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遥远的天边便传来一道隆隆雷霆。
在这道雷霆响起的同时,玉皇大帝的神色就变了。
他并未立刻张口吞下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而是凝视着秦姝的身后,露出了十分郑重忌惮的神色,甚至还把他那具衰朽得不行了的身体,强行从满地废墟里拔了出来,对来人行了个平辈的礼节,开口道:
“瑶池王母。”
秦姝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看看来的这人究竟是谁,就被一只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手止住了所有动作。
来人的气息尚未平定,甚至与远处的玉皇大帝一样,带着一点被三十三重天而拖累导致的虚弱;可即便如此,她将手搭在秦姝肩头时的动作也十分温和,恰如那只曾经在瑶池大会上停驻在她肩头的五彩凤凰一般,半点没把自己的疲惫交给站在她身前的秦姝承担:
你感激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来了。
我不知秦君之前,为何会习惯从来孤身一人作战;但只要我还在瑶池一日,便不会让秦君独自一人。你的背后,永远有同样身为至高统治者的长辈与盟友。
秦姝略微一转眼,便能看见这只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边,垂落着金光明彩的衣袖;这衣袖上还有无数织造工艺最精湛的织女,才能纺织出来的山河社稷纹样:
“玉皇大帝,你若真要与秦君对赌,那便是仗势欺人,倚强凌弱。”
玉皇大帝:???不是,等等,你看着我们两个人的状态再说一遍“倚强凌弱”这四个字???
来人果然是瑶池王母。而这位天界的另一位至高统治者对《天界大典》也十分熟悉,当场便补充道: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如果两位神灵在争夺同一权柄之时,无暇分心去赌斗,便该由二人分别指定‘代行者’,等代行者分出胜负之时,便是两位正主决出高下之刻。”
“既如此,由我来与陛下对赌,赌的便是这个拯救天界的法子到底该如何实行;而我的代行者,便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秦姝便感觉心中有一道热流涌过:
就好像那些前世曾与她亲密无间的朋友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前世她伸出去却未能得到感谢的援手,她给出去却未能得到回应的善意,此时此刻,终于得以在所有的腐化与改变尚未开始之前,提前一步成就圆满。
虽然秦姝上辈子是个生长在孤儿院里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老院长们再怎么关爱她们,终究也不是真正的母亲;但眼下瑶池王母一站在她的身后,她前生年幼时曾无数次渴望过的“长辈”的感觉,便从这位三界女仙领袖的身上散发出来了,颇有种“不怒自威”的可靠感:
“不知陛下的代行者是……?”
玉皇大帝的眼神在众神仙中转了一圈,试图从这帮咸鱼里拎出个人来,帮自己去和秦姝对赌;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半个愿意对上自己眼神的神仙都没有:
不知是因为大家都被秦姝的法力给吓怕了,还是认为投在他这位已显颓相的“陛下”山头没什么胜算,亦或二者皆是。
然而正在玉皇大帝遍寻全场却找不到代行者,急得险些头上冒汗的时候,一道同样苍老的身影越众而出,对他深深拜下,沉声道:
“符元愿为陛下‘代行者’,与秦君对赌。”
他这一站出来,背后窃窃私语的疑惑声就又响起来了,无外乎都是在想,符元仙翁这是干什么,也老糊涂了吗?正常人现在谁还会去接手这个烂摊子啊,不都该躲得越远越好吗?还是说……他和陛下又有什么别的谋算?
天地良心,符元仙翁实在没有秦姝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眼下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如果真的让秦君赌赢了,且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玉帝陛下这一方的人,那么自己就绝对没有容身之地;既如此,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看看自己和陛下两人加起来,有没有胜过秦君的可能。
“好!”玉皇大帝闻言大喜,连连招手让符元仙翁上前,侍立在自己身侧,“符元仙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代行者!”
一时间,在几乎要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前,便出现了壁垒分明的两个阵营,似乎连从这里刮过去的风都要被僵硬的氛围给凝滞住了:
披团龙金袍、戴垂珠冠冕的玉皇大帝,与手执藤杖、身披道袍的符元仙翁站在一起;与他们遥遥对峙的,是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的瑶池王母,还有佩五岳华簪、着玄色长衣的秦姝。
这边是两位白发苍苍,日落西山的老翁;那边是两位文彩鲜明,正当盛年的女仙。玉帝与符元仙翁之间阶级分明,符元仙翁更是一步都不敢逾越;但瑶池王母的手却始终按在秦姝的肩膀上,就像是对自家小辈般温和从容。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下,身为“率先发起挑战”的玉皇大帝本人终于开口定下比试的内容,同时也打破了这股微妙的氛围:
“着符元仙翁与六合灵妙真君两人,在接下来的百年内,通过抽签的方式,将资质相同、容貌相同的两位双胞胎女仙带往人间,以示公平。”
“下界后如何行事,全凭两位代行者决断。百年之后,时限一到,谁名下的女仙声名更广,能够被更多人记住,这场比试谁就是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