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们已经能听见来自灌愁海的连绵涛声了。
只不过与上次秦姝在月老殿途中所见的空无一物的海岸不同,符元仙翁这边的灌愁海海岸上,错落有致地生着海树,还有碗口大红艳艳、香喷喷的花朵挂在上面,真是好一副奇景妙相。
秦姝见此,示意引愁金女就地停下十香金车,认真问道:“若我将这灌愁海的海水带去人间,淹没土地,会引得田中作物被盐碱所侵至死么?”
引愁金女笑道:“原来秦君是担忧这个。灌愁海虽名为‘海’,且在我们看来与人间咸水并无差别;但这毕竟是天界神物,落到人间去的话,自然一切都没有不好的。”
“若秦君再以玉净瓶法器存放,那么这一瓶灌愁海水的作用,便全都由秦君心意来了。秦君想要它是甜水,那它就是能令万物生长的好物;若秦君想要用它惩戒恶人,那它就能化开骨肉、烧毁钢铁。”
在解决了这个问题后,秦姝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上辈子在现代社会中,人类要面临的“海平面上升”的全球环境问题的确有点吓人;这辈子在天界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要是灌愁海枯竭了,那三十三重天之间的层次还不得当场乱套?就等于你在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把你家承重墙给开了个洞……总之绝对不能让海平面下降太多!
于是秦姝又问道:“如果我用灌愁海水装满玉净瓶,会不会对三十三重天各处的分界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引愁金女闻言,心中愈发佩服秦姝的细致周到,便也耐心解释道:
“请秦君莫愁,灌愁海由三界生灵内心愁苦之情汇集而成,哪里是那么容易干涸的地界呢?莫说是区区一只玉净瓶,便是叫那能煮干江河的天女魃来,怕也奈何不了这灌愁海半分,秦君只管放心取用便是。”
秦姝:好的,那按照现代的办事流程,事前准备这方面已经结束了,等我再去人间打听一下当地吏治情况如何,就可以去把哮天犬从许宣的手中拯救出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事前准备”和“了解背景”这两大前置环节已经基本完毕,接下来的行动准则是要快!1
于是数百年前,曾在灌愁海另一边上演过的泅渡旧事再次上演,好一个梅开二度,好一个事急从权:
只见这位六合灵妙真君束起玄色长裙,手持玉净瓶,御起长风,向风高浪急的灌愁海直直冲去。在萧萧长风相送下,天地间似乎竟只有那道衣也猎猎、发也猎猎的清瘦笔直的背影了。
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里,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就像是流动的钢铁,融化的青铜,那么冷静、包容又坚决,顷刻没入陡然扬起的万丈波涛,恰如凤凰投林,归燕还巢。
这灌愁海得了六合灵妙真君一跃,一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更有烁烁金光翻涌在波涛中,密密沉沉,交织纵横,真个是扳倒星河倾作海。
然而不管海面上如何沉浮不定,风高浪急,海中的水波却分外柔和,在飞速将秦姝手中玉净瓶装满一海水后,更是一路护持得当,将她席卷去人间。
这原本该是一副十分潇洒利落的画面,然而唯有旁观一切的引愁金女,用她那双能在生活各处发现美、捡到钱的双眼,越看越觉得秦姝这套流程走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等等,秦君,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你下界的时候,是从灌愁海旁边开着的花树上随手摘了两朵花,对吧?!
——秦君哪!你摘花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摘两朵大红花?属下认为,这红花的颜色和秦君端庄高雅的外表十分不般配,早知道秦君也喜欢这些花儿粉儿钗儿的话,我就很该在取玉净瓶的时候,帮秦君拿几朵金花过来才对!
正在人间两眼放空,觉得面前的人类男子正在说一些对狗来说很超前的东西的哮天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吐槽我的审美。
作者有话说:
1这个行动准则参考第 15 章。
第49章 暗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天色已晚,各处暗门子里的红灯笼就挂起来了。浓郁的脂粉香气浮动在夜风中,戏谑调笑的轻语从紧闭的门扉后源源传出,哪怕是冬日的寒冷,也不能减弱这份沾染着靡靡气息的风月情调半分。
只可惜今晚,注定有一家暗门子做不成生意。
蒋和原本为了在许宣面前,展示自己是个花丛里的能手,千人斩的老将,特意叫暗门子里的熟人给自己安排了一桌清水席面。
那处暗门子里的小姑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可乐坏了,毕竟这种家有悍妻、有贼心没贼胆的“正经人”,是最容易心软最容易骗钱的冤大头:
只要随便挤出几滴眼泪,向他们半真半假地诉个苦,男人骨子里“救风尘”的劣根性就会被激发出来,凭他什么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不都轻轻松松就能到手?
结果当这处暗门子里的生意人们,都打扮齐整,准备开门接客了,面色尴尬的蒋和才带着魂不守舍的许宣,还有一位极美貌袅娜的白衣少女姗姗来迟。
暗门子里的姑娘们一见了这白衣少女,便个个瞠目结舌,垂头丧气,自愧不如。还有不少人在心里暗骂出声,心想,今晚怕是做不成生意了,只能赚个酒水席面钱:
毕竟有这般人间绝色在身边,谁还会看她们这些庸脂俗粉一眼呢?
然而在同一件事上,不同的人分析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打扮齐整的姑娘们一见这披麻戴孝的白衣美人,便知道自己今晚没什么赚钱机会了,立时怏怏散去;可这暗门子里的龟公老鸨见了这位姑娘,那简直就像是狗见了肉骨头、苍蝇见了蜜似的,半点都挪不开眼,只在心里偷偷打起了如意算盘:
好一个美貌女郎,好一个风流身段!只可惜能被男人带来这种不正经地方的,想来也不是个多有身份的人……如果能打听清楚这姑娘的来路,再把她从这两位官人们的手中买来,岂不是给自家又添了个国色天香的头牌么?
于是形容猥琐、身材矮小的龟公和老得像个风干橘子的鸨母对视一眼,立时心有灵犀达成一致。前者赶紧迎上前去,招呼许宣和他身边那位白衣美人去雅间入座;这边的鸨母就把蒋和拉到一边,佯装不悦道:
“蒋官人,这是怎么说的?之前明明约好了,要到我家吃酒耍子,怎地还自带了外面的食儿来了呢?”
蒋和也知道这种“在外面嫖娼的时候还要自带人选”这种事也太打人脸了,坏了娼门里的规矩;可问题是许宣一见到这位披麻戴孝、孤苦无依的美貌哑女后,就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似的,满眼里只能看得见那白衣少女一人,竟半点都离不得她,只得无奈解释道:
“我这位兄弟,是个极热心的仗义人。这不,他在药店外面遇见个插了草标,说要卖身葬夫的哑巴小寡妇,当场就掏了十两白银出来,把她买到手了。”
“只可惜他家中那位正头娘子太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物。当年两人新婚时,她和我兄弟好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还放话出来说‘有了她一个就不能有第二个’,想来是绝不吃新人敬茶的,我这位许兄没办法,这才要在你们这儿找个地方,把她安置下来。”
这老鸨龟公闻言,心中立刻大喜,只觉那位还未脱下素服的白衣少女再也不是他们眼中“搅乱生意秩序”的披麻戴孝丧门星了,而是未来的一棵金灿灿、光艳艳的摇钱树:
毕竟他们这些暗门子和拐子其实私下也有联系,否则的话,从哪儿弄这么多的美貌少女来呢?便是他们能买到这么多小女娃,暗门子里的姑娘们,成日里为了保持窈窕身段,吃不饱睡不好,动辄还要挨打受罚,这伤亡率也十分可观。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如果能找到一位年纪正好,美貌无双,最关键的是没什么家世纠缠的年轻女郎,来自家这边挂出牌子去卖,那日进斗金、赚的盆满钵溢的盛况岂不近在眼前?
于是龟公和老鸨飞快对视一眼,便在心里有了个谋划:
只要能说服这位官人把这白衣小娘子转手卖给我们,再给他点不打紧的小小甜头,那这岂不是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毕竟如此天香国色又没家人、没根基的孤女实在罕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万不能错过!
计策已定,龟公和鸨母便分头行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