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举动是会刺痛人的,但是对周稚澄来说,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时乾托着他的屁股把整个人抱起来,放到病床上,给人盖好被子,用纸巾沾上温水,给周稚澄擦下唇上的血珠,周稚澄以前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张嘴说话是他最拿手的事情,再没有人像他那样,乐于直白真挚地表达爱了,但是蜡烛烧久了蜡会变形,电灯日夜不停开电池会坏,他紧绷太久了,一边说爱一边伪装自己,也矛盾太久了,一边认定自己不能好一边想要情感长久。
现在一切都被戳破,虽然很不堪,但是心里面轻松很多,哪有人不想做自己的,只是太患得患失,因为知道真正的自己就是不会受欢迎和被爱的。
他目光停留在时乾带的那一大袋棉花糖上,想象自己第一次吃棉花糖的场景,好像也是生病,高烧,嘴里发苦,跟姐姐撒娇说想吃糖。
时乾给他擦完嘴,又洗了一条毛巾给周稚澄擦手擦脚,其实他每天都有洗澡,根本不脏,应该是刚才光脚走路,周稚澄心里回忆着跟他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发现时乾好像热衷于帮他洗澡、擦身体这些事,毛巾温温的,但是布料不好,碰到脚心有点刺。
做完这些,时乾在他旁边坐下,拆了一颗棉花糖,递到周稚澄嘴边。
周稚澄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药瓶,维生素的包装,里面的药不是维生素,他第一次在时乾面前拿出来。
说实话,周稚澄现在的任何动作都能让人紧张起来,人都有弱点、软肋,平常再怎么冷静的人也有情绪化的时候。
所以周稚澄的药瓶被时乾抢走,他并不太意外,曾经姐也是这样,对他的一举一动过分关注和担心,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监视和不信任,但周稚澄也知道,换了别人,哪里会管他死活呢,他就是这么一个拖累,任何知道了他本质的人,都要活得这么累。
“我的药。”周稚澄开口说话了,算是情急之下为自己解释,就像一个被误解的小孩,解释得满脸通红。
时乾检查了一会儿,又看着周稚澄的脸,辨认他的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把药瓶还给他,用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周稚澄的下巴。
周稚澄倒出两颗,把白色的药片包在棉花糖里,包饺子一样把馅料放在饺子皮上,捏紧,他不擅长吞药片,喉咙太浅,如果卡到,药片化了会很苦,这样吃会好很多,倒也像在骗自己,吃了糖就不难受。
从前他总是要背着时乾,跑到厕所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不过大部分时间也不用躲,他们以前一周只见一面,通常周稚澄都会挑那一周里早上醒来状态最好的一天。
吃完药,周稚澄又拆了一颗棉花糖塞进嘴里,不同口味的,他尝不太出差别,只是都挺甜的,他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段报复性吃糖的日子,当时吃的还不是这种糖,是一包一包的白砂糖,一勺一口,甜得发齁,但那会儿吃得很香,怎么吃都吃不腻,他才发现自己不管哪个年龄段的想法和行为都十分极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是很浓烈的喜欢和想要,后来也是这样,也许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八九岁那包白砂糖,每天都要摄入,即使对身体不利,也无法停止那种渴望。
时乾不拦他,周稚澄就一颗接着一颗拆那些棉花糖,沉默地塞进嘴里,甜的东西真好,他其实喜欢吃甜的,突然咬到舌头,痛觉逼迫理智回笼,他才看到自己拆的那一摊子塑料包装。
长这么大还吃这么多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躲闪闪,嘴巴还鼓鼓的,停止咀嚼的动作让他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时乾以为周稚澄不想吃了或者是反胃,第一时间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让他吐在他手上。
这个动作让周稚澄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红,他推了一下时乾的手,把糖咽下去,不再往他脸上看。
放到平时,周稚澄是不会露出这种类似于躲避逃避的神情,但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好像在强行把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剥离开,这个过程双方的感受都很明显。
周稚澄还是不愿意说话,但他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把纸条,犹犹豫豫,抽出其中一张,给时乾递过去。
上面就是周稚澄的字迹——“不用觉得欠我,我骗你我活该,我跟你一样,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死缠你。”
周稚澄就是周稚澄,尽管没有出声,看着这一行字,时乾也想象得出他的语气,他就是在怨他说的那些话,这是伤心了,开始要推开人了。
周稚澄写了好一把,都是一个人偷摸着写的,他不想用嘴说,说那些太难受了,而且他一说就想哭,他现在这种情况,哭就犯规,谁敢惹精神病,都是避之不及,要躲开矛盾的,他知道。他不想让那点爱情变成同情或者妥协,如果是这样,那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