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挑了第二张递过去。
“不用在这陪我,我真的没那么脆弱,不用怕我做傻事,我现在不想死。”
轻飘飘皱巴巴的一条条纸,什么重量都没有,上面的字却像烙印,在炉子里烧得发红发烫,再一个个排着队烙进人心口上。
第三张。
“我都听到姐跟你说的了,她说的挺对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是要有心理准备的,我瞒着你,太自私了,没想到有今天,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就差一点,我太背了,但也好。”
时乾原本觉得周稚澄会跟以前一样朝他撒气,控诉着,认为时乾爱得不够深不够多,或者发别的脾气,叉着腰命令道,你只能一辈子爱我一个。
他真的不够了解周稚澄,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没发现,周嘉昀那句话像是把他彻底问倒了,周稚澄天天在他面前表现出最有活力的样子,那得多累啊?
周稚澄哪怕正在坏情绪里,心依然是软的,他看不了在乎的人真的为他伤心,看出一点点,他自己心里就会难受两倍还不止。
他往时乾身边挪了些,用手背去碰他的眼睛,其实周稚澄能感受到爱,但是他也会害怕,像他这样的人,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注定是两败俱伤。
他用完手背,又去用指关节刮刮时乾的鼻梁,时乾平时喜欢做这个动作,像哄小朋友。但周稚澄做起来就不一样,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是情不自禁的触碰。
周稚澄手里还有写好的几句话,他顺势把它们都塞进时乾口袋里,想让他回去再看,但是还没塞好,时乾就着周稚澄的手一张一张掰开看了。
——“你后悔也没事,正常人都会后悔,我能理解。”
——“有些人会说得了精神病,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不能当真,我怕你也听到那些话。我对你,不是假的,但你不想当真也可以。”
——“对不起,我不适合爱上人,别人都这样说的,有病就别谈恋爱祸害健康人。”
怎么有人用最柔软的神情传递最狠的话,时乾真的很低估周稚澄,他这个人,太危险了,只要几句话就可以否定很多,太绝情,他自己当真,却想让另一个人不当真,一个不适合,就把所有的一切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把纸条握在时乾手里,变得更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该待在垃圾桶里的垃圾。
人一贯的思维定势很难改变,周稚澄发自内心的病耻总是警惕地提醒着他,就是低人一等了,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如今东窗事发,一切都不一样了,内心的阴暗面响起阵阵回音,破罐子破摔——毁在最好的时候,说不定比往后一路走低更好。
“周稚澄。”时乾问他:“你是什么意思,写这些话,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亲口对我说。”
周稚澄低着头,不回答,也不敢看他。
时乾牵着他的手,捂住自己一只耳朵,左耳朵,听得见声的那只。
周稚澄钝钝地抬起头,时乾捂得很用力,周稚澄的手腕都被抓得有点疼。
人堵住耳朵,可以清晰地听见心跳声,把外界声音隔开,时乾让周稚澄的手封闭掉他的听觉。
“周稚澄,你说话算话,我不管你病没病,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是怎么样,你不是说过,我听不见你就要吼着说,这么快就反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也有些困难说出来:“你亲口告诉我,你是想要分手吗,你说是,我立刻就走,用不着写这些话说得那么难堪。”
分手。原来爱到深处的人听到分手这两个字会那么心痛,周稚澄这两天没怎么哭过,写字的时候没哭,见面了也没哭,他也料到会有这两个字,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时乾最知道怎么伤他了,疼得嘴里发苦,明明刚刚吃了那么多棉花糖,吃了那么多都没有用。
泪水决堤,他的手被拉着,被迫抬起头,呼吸都停掉了,要张嘴才能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绝望地被浪推到沙滩上,睁着眼睛等待死亡。
镇定情绪的药物都失效了一般,所有战栗的感情在一瞬间都压制不住了,周稚澄底色比谁都要诚实,他没法在这种情况说违心的话。
他用无力的声音摇着头,落下一颗又一颗眼泪:“我太害怕,怕你越来越讨厌我,我比你想象中麻烦,我怕你会后悔,我怕,怕以后,离不开你……还要被你抛弃。”周稚澄说完哽咽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开始用手去抠床单。
时乾的手松了一点,揉了揉周稚澄的手心,放到脸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眼睛都是红的,他告诉周稚澄:“我不会。”
周稚澄不肯信:“你会……”你原本就不喜欢我,我先喜欢你的。
他心里还冒出来很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