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乾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联想到自己的妈妈。他并不常念起妈妈,一年到头想起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人怎么会不思念自己的母亲呢?这是天性。但时乾不敢去想念妈妈,他担心自己的那点思念,都会把妈妈圈住。
小时候,他妈妈总是对他说,妈妈为了你,心气儿都熬没了啊,你知道吗,妈妈以前是舞剧团的,演一场舞剧,有一屋子的人来看。妈妈每天说的话不多,很少笑,每天穿梭在那个小房子里,那么小的房子,竟然能长出来那么多活要干,要洗衣做饭,要做手工,要修窗修墙,停电的时候还要守着蜡烛不敢睡安稳觉……妈妈很忙碌,忙碌之余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却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是伤痕也遮盖不住的光彩。
当时,时乾只有七八岁,可身上已经布满青青紫紫,妈妈的模样也不好,嘴角结了厚厚的痂,又黑又红,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总蓄满了水,水底下有粉色的珊瑚,盘根错节地生长。
时乾童年时期经常抱着妈妈,有事的时候抱,没有事的时候也抱,一方面因为他总预感,妈妈快跑掉了,抱住妈妈的话,妈妈可以带着他一起跑,另一方面,身上疼,抱着会好一点。
他也常常幻想妈妈口中那个舞剧演员,他这辈子没见过妈妈的舞姿,他很想亲眼见到那个画面,跟妈妈提了好几次,可是妈妈都拒绝了,她说,小乾啊,妈妈不会跳舞了,妈妈太爱你了,被你给圈住了,逃不走了。
时乾对“圈”这个字的概念起源于镇上一个卖套圈的小摊,两块钱八个圈,圈地上用笼子装着的小白兔,小白兔在笼子里,它的四周掉下花花绿绿的塑料圈,正有一个人费尽心思想要圈住它。
妈妈说的圈住,跟套圈的圈有所不同,圈住小白兔的那个人会高兴自己拥有小白兔,两块钱得到了能消遣一阵的动物,运气真不错。可是时乾不想圈住妈妈,他希望妈妈能跳舞。
这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天彻底毁灭,失去了实现的可能。
那是一个阴天,傍晚,时乾从镇上的小学回家,一路上,有很多双眼睛黏在他身上,这是反常的,街坊邻居见了他就摇头,嘀嘀咕咕着唉声叹气,却什么都不说。
那条路并不长,可是每走一步,脚上就像多了一个沙包,压在脚背上,像落下一个烙印,刻下很深的痕迹,慢慢变成黑色,成了沉淀后的一个底子,坠坠的。
傍晚这个时间点,其实很温柔,阳光不大,天边只留下一角有金黄的亮色,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也不是黑的,是灰蓝的,时乾走在路上,平坦的一条路,可走起来像是上坡,特别费劲,他后知后觉,不是路难走,是他在恐惧,心中清楚有什么事发生了,心里有好奇,但他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不可能是好的,于是跟这种命运抵抗着,好像走得慢点儿,事实就不会敲打在他身上似的。
可是傍晚终将要过去,那一片亮色没法一直亮,天总要黑,好比他身上的坏运气,总要来,昼夜节律是一种不可抗力。
那个小家再没有忙碌的身影了,那个地方再不是家了,他依稀记得妈妈被车拉走时的场景,他想跑过去看看妈妈的脸,被人摁住了,他们说,不能看不要看,说真是造孽啊。那是他的妈妈,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是谁造的孽。
时乾以为妈妈跑了,不是的,妈妈太爱他了,他把妈妈圈住了,妈妈跑不掉,妈妈死了。
对他说爱的人总是为了他伤心流泪,他们会把心气熬没,他们会失去生命力,因为他是一个没福气的人,谁靠近了都会失去好运。
时乾看着周稚澄慢慢地呼吸,他们凑得近,一呼一吸用心感受可以感觉得到气流,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因为他伤心,正在因为他流失生命力。
时乾看着周稚澄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睛里也有那些红珊瑚,明明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狠下心,对周稚澄说:“你爱错人了,你图的那些,我给不了你,我承受不了你这么高的需求。”
第22章 一个人圈住一个人
22.
爱错人?给不了?承受不了?
如晴天霹雳,周稚澄的眼里瞬间蓄满泪,张开嘴巴,指尖掐着手心,不知道出血没有。“可……我们不是,你不是,才刚跟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这才多少天,我还没开心够,你,你就要反悔吗?”他断断续续地说,试图强调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同时摆出时乾自己承认喜欢他的先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