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金丝的巴掌重重落在了弟弟的脸上。
“姐姐?”金绦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亲近的姐姐。
“丝丝!”金得来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声,“你弟弟,也是为了你,为了全家。”
“为了我?为了全家?”金丝喃喃重复一遍,不知该哭该笑。
一句话几乎就含在舌尖上:“这全家,究竟要丢她几回?”
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金丝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她是受益者,从来都是。
上一次,如果没有金缕,谁知道被送走的会不会是她金丝?
这一次,金缕是为她顶罪去的。
没有金缕,今日如同张涛一般下场的,就是她。
不对,不对。她才刚与六王爷有了一段情缘……但这点露水之恩,够她去与小公子周旋,把金缕安生带回来吗?
她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而那位,可是六王爷亲生的、唯一的儿子。
金绦挨了一巴掌,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疼又委屈,开始在厅里大吵大闹。金丝只觉满心的荒唐,颓然坐倒,一句话也不想说,家里只剩下弟弟不甘的怒吼声。
可在得意山庄里,除了夜夜不停的丝竹声照常婉转悠扬,并没有闲杂人等喧哗。
何碧君只带了陈姑姑和两个小丫头,径直去了秦蛟住的东院。守门人见从不过来的王妃亲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被陈姑姑骂了才连忙行礼。
何碧君冷着一张脸要进去,守门人支支吾吾不让,陈姑姑瞥了一眼何碧君的脸色,挥手叫那两个小丫头上前。这两个姑娘年纪虽小,身手却十分了得,门口那几个守卫本就不太敢对王妃动手,因此三下五除二便被擒住了扔到一旁。
秦蛟的住处,一眼望过去就叫何碧君心头一梗。这个儿子处处学着他父亲行事,连屋宅安排也要模仿。
闭眼深吸一口气,两个小丫头开道,何碧君稳稳当当,一路走到了秦蛟关人的地牢里。
身形只有八九岁,实则已年满十三的秦蛟正一脸阴沉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因为个子太矮,脚下还垫了只矮凳。
他面前不远就是绑犯人的木架子,那架子上挂着一个人,衣襟上满是血污。旁边站着好几个行刑的下人,手里握着扁担长的木棍,小公子说了,那狗身上有什么伤,就叫这个贱民身上十倍百倍地添上。
他们已经打了很久,敲断了肩膀,估计还敲断了肋骨,打得那女子再也站不起来,只能靠刑架上的绳索挂着。
小公子怕她死了,气还没出够,叫停了他们,换成自己上。他正握着一条湿漉漉的、饱蘸盐水的长鞭,狠狠往金缕身上抽去。抽了两下,晕过去的金缕没有出声,秦蛟十分不满,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矮凳,怒道:“都死了吗!把她给我弄醒!”
稚子童音,说出来的话却叫多少大人都胆寒。
陈姑姑偷偷看了看何碧君的神色,死水一般,谁也不知这个做母亲的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第27章
“把人放下。”何碧君淡淡开口。
地牢里众人一惊,秦蛟猛回过头,见到母亲,急忙要跳下椅子,可惜腿太短,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一时间行礼的扶人的,乱成一团。
“母亲,你怎么突然来了?”秦蛟气急败坏地站好,手里还握着鞭子没松。
何碧君没有回答他,重复了一遍:“把人放下。”
秦蛟咬紧牙关,极是不甘:“这贱人打死了我的虎威将军,自然要给它赔命。”
何碧君总算把眼神挪向了儿子:“一条偷吃的狗,也配让一个活人赔命。秦蛟,你跟着你父亲这许多年,真是学了一肚子魑魅魍魉。”
她身子挺拔,堂堂正正地站在地牢里。而她亲生的儿子那般矮小,孩童的身体上努力披挂着大人的、与他父亲一般的衣裳饰品。何碧君垂眼俯视着,好像看见儿子与地牢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母亲见谅,这人,我是不会放的。”秦蛟仰着头,何碧君那番话倒莫名其妙叫他生出勇气来。他出生就不得母亲喜爱,是曾外祖和父亲时常派人照看,才叫他活了下来。
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受了什么苦,连被旁人议论是遭了天谴的残疾,也没让他这位端庄冷淡的王妃母亲惊动过一分。
如今倒肯为了一个贱民,贵足临贱地,屈尊降贵到他这院子里来了。
“母亲既知我一肚子魑魅魍魉,那这人,就更该留给我了。不然怎对得起母亲一双慧眼?”
“小公子!”陈姑姑怒道,“怎能对王妃如此无礼!她可是公子的母亲!”
秦蛟扯开嘴一笑:“母亲?她又可曾做过我一天的母亲?”
话是对陈姑姑说的,一双裹满了阴鸷和不甘的童眼却直直盯着他的母亲。
陈姑姑还想维护何碧君,何碧君却全不在乎一般,眼神扫过地牢里三五个下人。秦蛟身边的小太监芝麻跪在当中,身上手上都还染着血,却压低了脑袋大气也不敢喘。
“我来带人走。你们谁若想拦我,大可一试。”何碧君挥挥手,两个会武的小丫头便径直往刑架那边去。
“谁敢!”秦蛟大喊一声,地上跪着的侍卫忙站起来拦住那两个小丫头救人,可迫于王妃威仪,又不敢真的上手。母子俩剑拔弩张地拉扯,下头的人两头都不敢不听,头大如斗。
“动手。”何碧君没耐烦了。
得了命令,小丫头再无顾及,一人拦住侍卫,一人去解捆住金缕的琵琶锁。那锁一扯开,带动肩上伤处,剜骨般一阵剧痛,活生生叫金缕又疼醒过来。
朦胧中,她抬眼看到了何碧君,心下松了口气。
“把人给我留住!”秦蛟怒目圆睁,势要与母亲撕破脸皮一般。
却是缩在一边的小太监芝麻眼尖,一眼看到了地牢入口处走来的人影,咚地一声跪下大喊:“见过王爷!”
牢里安静了一瞬。何碧君扭头看去,秦筝背着手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宽袍大袖,温文尔雅一派仙人模样,走到地牢里,看这一地的脏污,嫌弃地拂了拂袖子,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