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师椅本就是秦蛟按照父亲院里的照着做的,他身量矮小,要垫凳子才能坐上去,秦筝来坐却是浑然天成,正好合适。
“父亲怎么来了?”秦蛟脸上犹带着气血翻涌的红晕,有些心虚一般。
“跪下。”秦筝心情显然不好,见儿子吓得立刻屈膝,身子甚至还颤了颤,语气愈发不耐,“真是愚蠢。”
秦蛟连脖子都红了,也不知是羞愤还是委屈。他叩了一个头才咬牙道:“还请父亲明示。”
秦筝忍着气看他两眼,又看向半死不活的金缕。他喜欢洁净漂亮的东西,任是先前有过什么旖旎心思,现下一看金缕这副血淋淋的模样,也是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你可知,你抓了义勇娘子的事,顾相城里已经传遍了?”
秦蛟有些茫然。他的确不知此事,可就是传遍了又如何?
“不过一个贱民,还是她有错在先……”
“蠢货。”秦筝打断了他的不服气,“秦蛟,你好歹是本王的儿子,日日耳濡目染,竟什么也学不会。”
秦蛟的头又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秦筝拿脚尖点了点地,“今日本王便好好教教你。你死了狗,要杀人,有的是办法。但你在本王百般经营之时,抓个人闹得满城皆知, 就是愚蠢。”
秦蛟身形一震,他身后跪着的小太监芝麻更是抖如筛糠一般。
秦筝瞥了那太监一眼,冷笑道:“第二,你身为我六王府的嫡公子,竟被一个下人耍弄,如此无谋无算,如何当得起大事!”
“父亲!”秦蛟又是害怕又是诧异,看看芝麻又看看秦筝,实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芝麻咚咚咚地磕着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可秦筝听得心烦,扫了吟风一眼,吟风便叫人将他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小公子,这芝麻胆大包天。”吟风对秦蛟解释道,“照顾虎威将军的事本就是他负责的,他看管不力丢了狗,为着快些甩脱自己,明知义勇娘子身份,还撺掇公子匆忙抓人来。”
吟风面带笑容,弯着腰柔声细语,真如同哄劝教导孩儿的长辈一般:“不仅如此,芝麻仗着公子的势去抓人,竟还能被蒙蔽,抓错了。小公子身边的下人这般不中用,也是小的管事不严。小公子放心,明日小的定为公子再选一个聪明能干的。”
秦蛟愕然看着吟风:“抓错了?”
“怎么,”秦筝垂着眼,看白痴一般看着儿子,“你还想再哭哭啼啼地出去抓一回?”
“儿子不敢。”秦蛟忙低下头。
何碧君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里头一片冷漠苍凉。不愿再多留,带着金缕便转身要走。
秦筝却叫住了她:“慢着。这人既然已经抓了,总没有就这么放回去的道理。义勇娘子,你说呢?”
金缕气若游丝,半靠着身边的小丫头才能站直。闻言只好艰难地跪下行礼,浑身疼得连膝下的地板都看不清楚了:“王爷既知民女无辜,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秦筝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水,慢悠悠道:“那可不成。虽是犬子不成器,稀里糊涂抓了你,但本王这个做父亲的,总要给他善后才是。在得意山庄里见了不该见的东西,还是死了才能叫本王放心。”
金缕满头是汗,分不清是被身上的伤疼出来的,还是被六王爷的话吓出来的。
得意山庄就是顾相城的王宫,这位六王爷向来贤名远播,街头巷尾日日有人说道他的仁君之相。
就连金缕身上那个“义勇娘子”,也是六王爷好名声的一部分。
可她如今受了这一遭,若是活着出去,便有可能让外面的百姓知道六王爷的儿子为了条狗草菅人命,知道六王爷还有另一副模样。
这条命,今日怕是留不住了。
“王爷怕是忘了,”何碧君冷道,“义勇娘子的命,还有我这个王妃惦记着。”
秦筝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那你便惦记着,多给她烧些纸钱罢。吟风,送义勇娘子上路。”
吟风低头应是,一挥手,就有侍卫拔出刀来。
“秦筝!”何碧君的声音总算是有了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满腔的情绪,“杀了她,一样会有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总比活人作证好说。”
举着刀的侍卫朝着金缕走去,何碧君捏紧手心,咬牙道:“你那位佛门至宝,就快要死了吧?”
秦筝总算拿正眼看向了何碧君。
“那人那般刚烈性子,真指望几个老和尚就能拿捏得住么。”何碧君看秦筝神色波动,心下一定,“要是熬死了,你的算盘可就全落空了。若还想留着那条命,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指着奄奄一息的金缕:“那人慧眼如炬,你派什么人过去都哄不住一颗求死之心。不如叫这义勇娘子去试试,她是个真百姓, 两条命系在一起,那人与太子一个脾气,再是想死,也要掂量是否会牵连无辜了。”
夫妻俩难得地对视了许久,眼神相接处,各有各的算计,寸步不肯相让。
“好。”终于还是秦筝先开了口,“我便暂且留着这位义勇娘子。”
金缕浑身一软,硬咬着牙没倒下去。只听吟风又用他那甜滋滋软绵绵的声音凑到金缕身前道:“娘子出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都明白了?金家大好的前程,可经不起第二回 了呀。”
金缕闭了闭眼,缓缓叩下头去:“民女明白。多谢王爷。”
何碧君再不愿与秦筝同处一室,命人搀起金缕,头也不回离开了地牢。
李忘贫早已等在半路上,从小丫头手里接过金缕时,差点手颤得扶不住。来不及问她到底伤在哪里,何碧君便催促说:“先带她回去看大夫要紧。”
“王妃大恩,来日再报。”李忘贫将金缕背在背上,连行礼都忘了,匆匆奔出了得意山庄。
金缕尚还有一丝意识,感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脊背上隐隐透着一股桂花香气,便喊了一声:“李忘贫。”
那声音几不可闻,好在她的头就靠在李忘贫耳边,李忘贫听见了,一边脚步更快,一边应道:“是我。”
金缕叹息一般,又喊了一声:“李忘贫。”
秋夜寒凉,渐渐下起小雨来,打在人面上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