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虫构成的巢穴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瞳,由上至下俯视着她,漠然地凝睇对它来说过于渺小的地球生命。
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启动车子,把车开进了山里。
山路不再是宽敞的柏油马路,而是崎岖的沙路,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像一条尚未消化完胃中猎物故而身体胖瘦不均的蛇。这样的道路非常考验车技,唐念必须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路面上,才不至于把车开进山沟里。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路面上”,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斜到山壁上,一是为了提防可能到来的攻击,二是惊叹于眼前这个庞然的虫巢结构竟然如此缜密。
她知道喜马拉雅山山脚下生活着一种中文学名为大蜜蜂的蜜蜂,它们习惯首尾相接,用身体连缀成蜂巢。这些天外来物的习性与大蜜蜂相似,但它们连缀成的巢穴没有任何孔隙,像一块无机的天外巨石,无疑比大蜜蜂的巢穴更为精巧。
虫巢看似近在眼前,真正开过去却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待她靠得足够近时,悬挂在最顶部的那只巨虫忽然张开鞘翅,微微翘起尾部,整个身躯随之高频振动起来。它在整个虫群中大约充当着警戒者的角色,自它开始,虫巢上的所有巨虫都张开鞘翅,发出了与它同频的振颤。
细弱的振翅声逐渐连成震耳雷鸣,经由山体放大,轰轰震向大地。
以最顶部的虫为基点,涟漪向周围扩散,波浪一圈一圈在虫的身躯上起伏,像乌黑海水从天际倒灌而来,汹涌着要将她连同她驾驶的这辆铁皮小车湮没,每一次潮涌掀起的狂风都将山脚下的草木吹得牢牢贴合于地。
这是一种震慑,是生物发起攻击前最后的警告,唐念十分清楚这一点。她不自觉握紧了被汗液浸湿的方向盘,迎着威胁意味十足的振频继续鲁莽地驶向山头。
相比她的紧张,唐夏显得十分放松。来到这里对它来说犹如回家般亲切,它自然无需担忧。
唐念希望它还记得出发前她向它提及过的假装寄生她这件事。如果它不记得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因为为首的那只巨虫已经脱离虫巢径直向她飞了过来。
“唐夏。”她不得不轻声提醒它。
唐夏终于离开方向盘,从她衣领处施施然钻进了她衣服里。
巨虫停上了她的车顶,压得整个车厢都往地面深深一陷,本就岌岌可危的车顶更是雪上加霜,唐念毫不怀疑再来一次类似情况,这辆车就能彻底宣告报废了。
当然她也只敢腹诽,事实上她吓得两条腿都是酸麻的。这次的情况不同于上次,她离虫巢如此之近,一旦这只巨虫判断出她不可信,决定对她发起攻击,她需要应对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两只虫子,而是整个巢穴的虫,到时尸体能不能拼成一整块都难说。
她用酸麻的腿踩住油门,持之以恒地向山顶攀登。越往上越没有路,她只能自己估摸着方向开。挡风玻璃上时不时现出那只飞虫硕大的头颅,唐念眼前金光闪烁,她只能强迫自己无视掉身上因为惧怕而自发产生的种种生理反应。
在山顶踩下刹车后,那只虫子仍未离开,她很想躲在车里装死到地老天荒,可现实条件并不允许,因为每再多拖延一会儿,莉莉生还的可能性就更低,而且那只巨虫也不可能因为她一直待在车里而选择对她网开一面。
她打开车门,腿迈出去,双腿发软地站到了地面上。
那只虫子刀片般的角突就在她半臂开外的位置,口器里无数利齿如同告诉转盘般翕动,只要它一个想不开,稍微上前一步,她就能免费体验到古时的腰斩酷刑。
唐念既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刺激到它,也不敢任由自己的身体离一个尖锐物体这么近,她尝试着用蜗牛般的速度慢慢朝后退。
退出两三米远后,那只虫子像是终于解析完了唐夏的信息素,决定给她打上安全的自己人标签,它振翅离开了,在巢穴中属于自己的位置归位,旋即继续扇动翅膀,发出了一阵迥异于方才威慑频率的振频。
排在它下面的那些虫子立刻开始模仿它的频率,虫群像扩音器一样,把它振出来的频率一级一级逐次传递到了最下面,然后所有虫子都停下了动作,虫巢复又恢复成静谧的海,它们背部的哑光黑静静衔接在一起,仿佛通往无极的深渊。
唐念这才感受到双腿的存在。
她抹掉额头虚冷的汗,踱步至悬崖旁,稍稍朝下一瞥。
虫巢整个覆盖在峭壁上,最顶端的位置有一个足以容纳一只巨虫通过的缺口,离她站立的山顶有四五米远,里头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她从车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光源往里面照了照。
那是一个山洞。
看起来是纯天然形成的,久经风霜,洞口的位置长有一些青苔和杂草。
山洞里的具体情况目测是目测不出来了,只能亲自下去勘察。唐念把可能用到的东西整理进背包里背在身上,从车里找来尼龙绳,在山顶的巨石和自己的车子上绑了一个结,又在自己手臂上绕了好几圈,稍微试了试结实度,踩着山壁慢慢滑下去。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飞檐走壁的事,胜在不恐高,胆子也够大,最终有惊无险地踩到了山洞的地面。
下落的过程中,她发现覆盖在山洞外的虫群分为里外两层,外面那层背部朝外、腹部朝里,而里面那层却是腹部朝外、背部朝里的,两层虫子的足部缠绕在一起,将山洞围得密不透风,唯一能透光的地方就是最上方的缺口。
不知道是否是它们认证了她是“自己人”的原因,对于她又是打手电筒又是放尼龙绳攀岩的行径,它们都毫无反应。
稀薄的阳光从上面洒下来,堪堪照亮洞口荒芜的景象。
唐念打开手电筒,贴着洞壁小心翼翼朝深处走。
山洞高达六七米,整体走势倾斜向下,与外头的温度相比,洞里非常凉爽,还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且莫可名状的气味儿。
越是往里走,那股气味越浓郁,像夏天没有及时丢掉的各色厨余垃圾发酵出来的恶臭,霸道地直往她鼻腔里钻。
唐念有点想吐,早上出发前吃下的面包冲上喉管,淤积在她脆弱的喉咙口,她隐隐感觉到了胃液的酸辛与灼烧。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不适在提醒她前方绝对不会是她想要看到的东西,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是抬起手臂徒劳地遮了遮口鼻。
血腥与腐烂的气味同样让唐夏深受其扰,它在她衣服里躁动不安地挪腾来挪腾去——她出发前告诫过它不要露面,因为万一找到了还活着的莉莉,而且碰巧被莉莉目睹它的存在,事情将会变得万分棘手。
一个热衷于披露社会不平、拯救人类世界的记者,唐念不敢把唐夏的存在暴露给她,更不敢寄希望于她能好心理解自己饲养奇异生物的怪癖。
她伸手按住了衣服下唐夏柔软的身躯,示意它安分点。
恶臭的渊源随着她的深入而逐渐明晰起来,手电筒灯光打过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唐念瞬间干呕出声。
毫不夸张地说,她看到了一座尸山。
许多生物的尸体交叠着堆积在洞里,满到已经顶到了洞顶,她一眼竟望不见这座尸山的尽头,它是从山洞最深处蔓延出来的,按理来说山洞有多深,这座尸山就有多深。
里层的尸体形成时间早,存放到现在,已经腐烂得完全辨认不出形态及物种,臭气如同某种蒸气形态的剧毒,熏得她眼眶里控制不住地盈满了生理性泪水。
外层的尸体则还保留着自身形态,肉色的胳膊和大腿麻花一样拧在一起,里面交杂着其他动物黯淡的皮毛,其中有些甚至新鲜到断面都还在汩汩渗血。
唐念瞥开视线。
短短半分钟内她已经干呕了起码两三次,而且呕吐的欲望并没有随之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