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致仕的,一并准允。
邹妙端坐御座之侧,握紧凭几扶手,将脊背挺得笔直。一股隐隐兴奋从心腔涌出,漫向四肢百骸。她垂眸看向御座之下。那里人人伏拜,黑色衣冠铺满大殿。
而在她的位置上,看不见伏拜之人的眼神。
内侍继续宣读:“宋湜任职御史中丞,兼领录尚书事。”
林菀站在御座旁,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录尚书事……相当于本朝宰辅,意味着,他已位极人臣。
她悄悄看向他。站在百官前列的宋湜,正叩首谢恩。玄黑袍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宋湜抬起头,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与她眼神交汇时,目光微微颤动。
——
朝会终于结束。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但林菀仍匆匆赶回东宫角楼。
她得归还那块令牌。
踏进那间逼仄的角楼小屋时,霍衍正好动了动。片刻,他抬起头,揉着额角,眼神茫然。阳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少倾,他似是想起什么,连忙望向通往城墙的小门。外面日头正盛,应是正午了。
霍衍猛地站起身,转头却见林菀站在楼梯口。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往腰间一摸。令牌还好端端挂着。他松了口气。
“昨夜我们……”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林菀莞尔一笑:“昨夜见兄长喝醉了,我便没出声打扰,自己下楼回寝舍了。”
霍衍恍然,心头却不知怎地,掠过一丝失落。他揉了揉泛酸的肩颈:“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准备下午的宫宴。”
林菀仍在楼梯口,没有移步:“忘了告诉兄长,今日宫宴取消了。”
霍衍愣住:“取消了?”
林菀点头:“今早朝会,太上皇颁布传位诏书。眼下新皇已立……”她顿了顿,继续道,“还要恭喜兄长,升任光禄勋,总领虎贲、羽林诸军。”
霍衍如被雷击,僵立不动:“这……什么意思?”
“如我所说的意思,”林菀垂下眼睫,放轻了声音,“对了,母亲打算暂住云栖苑调养身子,不见外客。”
霍衍愕然睁大眼。很快,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她。
“怎会突然宣布传位诏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昨夜突然邀我饮酒,是不是跟它有关系?”
林菀莞尔。她的笑容映在门缝漏进的一线阳光里,显得很是柔和:“兄长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宫人,从未见过太上皇,怎能预知太上皇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昨夜与兄长的约定。也请兄长,千万莫要忘记。”
林菀款款行了一礼,转身走下楼梯。
霍衍站在楼梯口,怔怔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
是日,林菀亲自送大长公主回云栖苑。
冬去春来,城郊树林郁郁葱葱,满树繁花在枝头绽放,仿佛漫天的粉白霞云。马车辚辚驶过官道,车轮碾过落花,留下两道辙印。又一次踏足这条熟悉的路,林菀只觉恍如昨日。
这么多天了,大长公主一直对她不理不睬。此刻车厢里,贵妇人始终闭目端坐,没有看她一眼。但先前当林菀提出相送时,她也没有拒绝。
林菀知道,她口口声声说让殿下安度余年,实际却是幽居别苑。
归根结底,新帝如今的病根是因殿下而起。虽然用过了解药,也在精心调养着,但新帝至今只能缓慢说话,小腿也常觉麻木,不能自如行走,只得愈发依赖身边的邹昭仪。
而邹昭仪最信赖的人,是她林菀。每逢重大决断,皆要问她。更是赐她封号玉衡乡君,令她出任女尚书,掌管宫内事务,辅佐批阅奏章文书。
可以说,她如今的位置,正是长公主殿下一手造就出的。
也许在殿下眼里,她不过是仆婢,是可以抛弃的工具。
又也许,不短不长的十年时光,也留下了一些回忆,让殿下动容。
就像在她眼里,殿下是主君,是恩人,也是必须挣脱的枷锁。
谁说得清楚呢。
人间情谊,总是无法一语道明。
她既已做出决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马车停在云栖苑大门外。
一众仆妇站在门外迎接,挤挤攘攘站了大片。林菀躬身下了车,朝为首的张媪微微点头。目光穿过人群,她忽然看见门檐下,站着一名年轻郎君。他穿着一身青蓝布袍,正朝马车低着头,拱手施礼。
那是谁?林菀压下疑惑,回身说道:“殿下,请下车。”
姜嬿随后下了车,仍没理睬林菀,直接朝苑门走去。今日她依然一身明艳红裙,戴着平时最常戴的金钗,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容色不见半分颓丧。
林菀跟到苑门外时,终于看清,门檐下的年轻郎君竟是宋易。她不禁诧异:“你来作甚?”
宋易拱手一礼:“请殿下和玉衡君,允准某进苑侍奉。”
姜嬿闻声一愣。她顿住脚步,转头打量起宋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意外。“你可知,”她慢悠悠开口,“这时要进苑侍奉,意味着什么?”
林菀也惊讶看向宋易。她记得,去年策试后,他是留京任职的,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职位了。如今殿下幽居别苑,至少三年,这座云栖苑,只许进不许出。他此刻要进苑侍奉,意味着至少三年不能出来。
三年之后呢?
林菀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