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可能,”宋湜道。
林菀忙问:“府吏回梁城报告岳怀之中途被杀,官府可会调查凶手?”
“官府不会为一个流放犯人耗费人手。古来有许多犯人死在流放路上,皆不了了之。”宋湜平静应道。
“那……你会查吗?”林菀迟疑问道。
“关于岳怀之,该查的都查过了。”
林菀沉默下来。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宋郎觉得是绣衣使杀了他?绣衣使为何杀他?
方才他说岳怀之没用了的时候,她就听懂了答案。
绣衣使只听皇命。
如今皇帝不管事,他们亦听命于长公主。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岳怀之最终的下场么……
可是这一切毕竟都是猜测啊!岳怀之得罪的人那么多,很可能就是仇杀啊!难道仅凭一些莫名推测,就要怀疑殿下?
没问到当年凶手还有谁,固然遗憾。
但在阴暗柴房里骤然看到岳怀之的死状,更让她心惊!
林菀甩了甩头,脑子愈发混乱。她怔怔看着前路,默然不语。
明月高悬,繁星万点。夜色更深了,山风更冷了。
宋湜将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脸紧挨在她头顶。她却陷入了混乱思绪中,浑然不觉。
两人一路沉默,许久,再次返回青津渡口处。官道上,好几名船工、小厮、护卫都在往这边眺望。见二人安然返回,他们连忙迎上前来。
宋湜翻身下马,又将林菀抱下马来,示意船工去附近客栈还马。
旁边的人里还有单烈。他大大松了口气:“郎君回来就好。这么晚了,郎君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跟过去寻了。”
宋湜“嗯”了一声,牵着林菀的手下阶去往码头。
她仍在怔怔出神,浑然没听到旁边那些人都在说什么。走在码头上,宋湜又温声道:“我们先回梁城。但此时回去,城里也已宵禁。今夜你就在船上休息吧。四楼是卧房,你睡一间,我在隔壁。”
此刻他们已经登上了船。林菀恍然回神,对他说道:“你先上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宋湜顿了顿,终是应道:“好。”
林菀松开他的手,走到船头停下。她扶着栏杆,看向远处水面。
宋湜在旁看了一会儿,心知她此刻思绪很乱,需要静静梳理一番。他挥手示意旁边属下各自进舱,勿要打扰她,自己也转身进屋,上了楼。
林菀抱着双臂,静静眺望远处。楼船泊在原位,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潺潺河水倒映着细碎月光,两岸山峦黝黑一片。举目所见,皆是清冷寂寥之景。
回望过去,她进入长公主府里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来,她受到的恩情,照顾和提拔是实打实的。她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感受。她所见到的殿下不是坏人。
而宋湜,与他相识满打满算才三个月。难道因为相识数月之人的一面之词,就要去怀疑承恩十年的主上?
他的话,又全是对的吗?
林菀眯起眼睛,寂寥的山河夜色空旷幽静,却并未让她的心旷达起来。河面冷风骤烈,吹得桅杆上收起的帆布哐哐作响。她抱着手浑身一抖。眼下冬夜站在河边,还是太冷了。
她甩了甩头,回身返回屋里。
刚进门,她便听见码头上传来脚步,有人踏上艞板,应是去客栈还马的船工回来了。那人一上船,便朗声道:“我回来了,咱走吧!”
船头甲板下的舱室冒出一人,应道:“终于完事儿了!可累死我了!”听起来是单烈的声音。
刚回来的船工收起艞板,叹了口气:“这个林娘子,真是来回折腾。”
夜色寂静,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林菀刚好走上半层楼梯,她当即停步,侧首回望。
那两人在船头收拾。单烈又道:“可不是吗!要不是接近她有点用,我早就建议郎君快跑了!”
林菀猛地抓紧楼梯扶手。
船工稍稍压低声音:“老单,她到底是什么人呐?”
单烈道:“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一开始,我还觉得她肯定对郎君不利,让郎君快点搬家远离她。结果郎君说他自有分寸。呵呵。郎君果然英明,与她混熟了,倒省了不少事。哎,不聊了不聊了!赶紧挂帆吧!”
林菀心中霎时怒气翻涌。她当即下楼,步出屋门:“两位稍等,先莫启程。”
单烈回头见她突然出来,吓得脸色骤白,瞪大了眼:“林、林娘子,你不是上楼了吗?怎又下来了?”
林菀冷脸解下腰上钱袋,丢给单烈:“今日折腾了诸位,实在抱歉,一点心意权作补偿。你们也不必送我回城了。我就在渡口客栈将就一晚,明日我自己找车回城。”
说着,她走到船舷栏杆旁,又对船工说道:“劳烦搭一下艞板,我这就下船。”
单烈脸色巨变,忙道:“林娘子对不住,我说错话了!您是郎君贵客,可千万别下船。”
“什么贵客,我跟他不过认识而已。”林菀寒声说罢,见他二人都不动,便闷头找到旁边的艞板,打开栏杆上的门,自行搭好艞板,提裙快步下了船。
这时,三人说话声惊动了下面船舱,船头甲板的楼梯口又探出一人,正是先前为林菀引路的小厮。他探头一看,见林菀下船了,顿时大惊,赶紧爬上甲板跑进屋,飞快上楼去了。
林菀疾步前行,穿过码头,来到河边台阶,匆匆拾级往上。刚走到最上面,后面便响起宋湜的声音:“阿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