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犯人交待,岳怀之的所有受贿账目,都在里面。”宋湜补充道。
林菀微微睁大眼。她很快反应过来:“十年前的作弊考卷奈何他不得,宋郎君想拿到他的受贿账目,将他定罪。”
“不错。”宋湜点头。
“而现在最快的法子,就是云栖苑出面,想办法让那管事打开账房,制造机会让你们的人进去?”林菀又道。
施言不禁笑道:“娘子聪慧。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见宋湜冷眼望来,他赶紧又敛住笑容,正色道:“其实也能想到其他办法,但就是费时费力。”
林菀抱住双手,垂眸思忖起来。
半晌,她抬眸说道:“也不是不行……”
施言眼中一亮。
宋湜却道:“此番开口,并非强求。娘子若有不便,尽可回绝。”
林菀顿时愠恼地吹了口气,额前碎发轻轻一飘。
她不满地看向宋湜:“宋郎君,你既在求人,是不是该拿出点求人的态度?”
第40章 诚意
林娘子看上的,只有宋某的美色?
施言瞧见林菀面色不豫, 忙打圆场:“不知林娘子可有难处?施某定当竭力满足。”
她倒是对施言笑了:“施先生客气了。不过,调查岳怀之并非阁下职责。求我相助之人,终归是宋郎君。先前他一直不发话,这会儿听他口气, 似乎对我参与并不热衷。只怕我一厢情愿, 有心相助, 却讨了宋郎君的嫌弃。”
“这……”施言一时语塞, 又见宋湜只是目露无奈。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 自己在这无论说得多好听, 都没用。人家要听的, 根本不是他说的话。
他提起衣摆,站起身来:“施某突然想到,还有要事尚未办妥。眼下得失陪片刻, 还请娘子见谅。”
剩下两人顿时诧异望来。施言对林菀颔首一礼:“二位先聊。”转头却对宋湜用口型说道: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哄。说罢, 他走了出去,回身还把门重新关好。
这下,雅室里就剩林菀和宋湜了。两人一独处, 周围就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传来船桨拍水之声, 哗啦,哗啦, 响个不停。
林菀吁了口气,斜身倚着凭几, 托腮怔怔看向窗外, 眼圈儿似乎渐渐发红。
宋湜看得心头一揪, 终是斟酌着词句, 诚恳说道:“林娘子,宋某从未嫌弃过你。”
林菀一动不动,仍看着窗外碧绿河水。
船身划开圈圈涟漪,一直荡到岸边。河岸田畦上,也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送寒衣。几柱黑烟袅袅四散,带去人们对亡亲的思念。
宋湜有些忐忑。
过往他从未面临过如此场面。古今圣贤道理,兵书典籍也都没教过,惹小娘子真生气了,她不说话也不理他,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再次斟酌着解释:“宋某此番调查,触碰了无数人利益。无论成功失败,都会被人忌恨。若将娘子牵扯其中,只会给娘子招来灾祸。施言心中急切,开口相邀。但宋某不缺耐心。此间内情已如实告知。故而……故而……”
其实,他早先让他们三人搭船,当真只为送他们一程,根本没想过向林菀开口,甚至都没想过露面。在河边,正当他准备让施言休要再提,不料她突然出现戳破了他们,还对施言步步逼问,要他解释清楚。
若他那时出言阻拦,语焉不详,倒显得格外可疑。于是他任施言解释清楚了缘由。但此刻说到与她合作,他仍心生拒绝。
宋湜继续道:“故而,施言之语,娘子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忙补充:“宋某所言句句肺腑,绝非以退为进的激将之法。”
但见林菀斜倚凭几,指尖缓缓缠绕那缕发髾,继续沉默。
不知她在想什么。
宋湜不由得心慌,遂抿唇思量,再次补充:“还请娘子莫再恼我。”
半晌,林菀终于幽幽一叹,开口说话了:“今日在山上,我告诉兄长,他的卷宗被人翻找出来,重新结案了。”
宋湜一怔。
林菀继续道:“他当年上太学时,我见他每每回家伏案书写,便问他在做甚。他说在帮人写诉状,五文一张。其实也不为赚多少钱,只是许多百姓大字不识,说不明白。若能帮他们写清案情,堂上就会公平一些。”
她噗嗤一笑,“如今我都忘了,那时他教我识字,我还说以后也要学他写诉状呢。”
宋湜渐渐听得认真。
她继续望着窗外河水说道:“若换他来当治书御史,别人蒙冤十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帮忙翻案。我曾以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不太聪明的大好人。没想到十年之后,还会再见一个。”
宋湜暗如黑夜的瞳眸,泛起一抹波澜。但他仍注视着她,没有做声。
林菀自顾道:“我明白你为何说自己是险境。你要在朝堂引发地震,千难万险,仍义无反顾。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这般高尚境界。但觉得,不能让你和兄长这种人,埋没于漫漫长夜,孤立无援。”
“郎君觉得我误会了你的分寸,我便不再误会。此举也非因为你的美色……”林菀掩唇轻咳一声,又道,“而是为我自己。就当是为实现幼时心愿,帮阿彧冤死的同窗、帮那些被欺凌的百姓,写一份诉状吧。”
午后斜阳透窗落下一抹光线,落在林菀身上。她今日穿着短襦褐衣,不饰钗环,一身利落装扮方便登山扫墓。阳光在她侧脸和鼻翼上,映出薄薄一层金芒。
她的声音停下,雅室再次安静。
宋湜却听到,自己咚咚鼓胀的心跳,与窗外的船桨划水声,混在一起敲打在耳。
林菀转眸看他,朱唇微启:“我小时候想学算账,就每日帮阿母数钱。后来想在府里升职。被管教仆妇责骂时,她唾沫星子落在脸上,我还笑脸相迎。终于被她欣赏,得了不少好机会。所以,眼下我想剜了岳怀之那毒瘤,亦明白要做点什么,而如果失败,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顿了顿,又道:
“但我不后悔。”
“就像你不后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