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伞,是在下的旧物。”宋湜平静应道。
林菀瞳眸微缩,唇角笑意倏然凝住。
十年前那个清晨,她从未忘怀。原来当年赠伞之人,竟是宋湜?
呼吸骤然急促,为掩饰这一瞬的慌乱,她忙转身进院: “何必在门外站着。宋郎君请进来说话。”
宋湜举步入内,继续道:“当年太学寝舍人多,学子多在伞柄刻字为记。在下表字沚澜,便刻了‘沚’字。方才邹妙拿出来,我看到刻字,认出是太学时用过的伞,却记不起是何时遗失。”
他双手托伞,注视着柄上刻字。忽然,他瞳孔一颤,转瞬又归于平静。
而林菀一直在看他。
此刻他已换下官服,只一身素净长袍,宛如修竹青松。记忆中只有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却仿佛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那日阿彧提起,宋御史说要对得起身上的衣服。
如果,十年前他就在御史台。如果,当年问的人里有他。
他会说认识林茁吗?
林菀摇头笑了笑。
世事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赠伞之人,还忘了这把伞如何不见的。
她忍不住问:“你当真全都忘了?”
宋湜思忖片刻,依旧点头。
林菀顷刻明白了。
于她,那场冷雨刻骨铭心。于他,顺手赠伞给淋雨的路人,实在微不足道。十年光阴如尘沙,早已被记忆的长河吞没。忘记它,再寻常不过。
她敛去眸里闪过的怅惘,走至院里紫菀花旁:“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多谢宋郎君。”
“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宋湜将伞倚在门边墙上,转而又道,“没想到你就是林守吏常提到的妹妹。娘子可还记得,当年令兄带回家的糕点?”
林菀面露茫然,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了?”宋湜行至她身侧,细细将她打量许久,才道,“我最常买的,是太学去往兰台途中,经过的那家梅花糕。”
“啊?”林菀再度回想,仍是无果,“兄长常给我买好吃的,这个真不记得。”
宋湜转头望向繁茂的紫菀花,掩去眸里一丝失落:“也是,时日久远。”
林菀忽然想到:“说起来,宋郎君幼时常跟令堂来我家酥饼摊。我那时虽小,却每日跟在阿母身边帮忙。你可还记得我?”
宋湜凝神回想:“酥饼摊和美味的酥饼,确实有些印象,但你……”他欲言又止。
林菀失笑:“其实那位特别好看的纪夫人,我也残存些印象。但我完全忘了,纪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里粲然生辉。宋湜静静望着,将这缕星光纳入眼底:“如此说来,自许多年前,你我总是擦肩而过,却一直互不相识。”
往昔如碎片,被遗忘得七零八落。
有些却被另一人无意间捡拾起来,珍藏至今。
如今,又将它完整送归了原主。
林菀微怔:“确是如此……”
秋风拂过,紫菀花丛轻轻摇摆,似在点头附和。
也好。
她淡淡一笑:“除了我们几个,竟然还有人记得林茁,真好。”
“往日宋某言语有失之处,还望娘子海涵。”宋湜忽然郑重说道。
林菀讶然转头,见他脊背挺直,正俯首施礼。
为何突然道歉?
她有些意外。
先前那些刻薄言辞,确实令她不快,还决心视他为路人。但眼下他既道歉了……她再追着不放,倒显得锱铢必较了。
“宋郎君言重,”林菀交叠双手,还了一礼,“若能与治书御史和睦相处,总归不是坏事。”
宋湜仍保持着揖礼:“既如此,便当是与林娘子正式相识了。”
林菀一怔,忽而又笑:“那我们就算真正认识了。”
礼毕抬眸,她认真端详起眼前人。言辞坦荡,行止端方,果然是清正君子。她忽然想到,难道他从未有过私心?
“宋郎君,过去你买糕点给我阿兄,可算是贿赂?”林菀偏头问道。
“糕点不值钱。此举重在情义,而非贿赂。”宋湜正色解释。
林菀噗嗤又笑:“原来宋郎君也通人情世故。”
她走上前,轻轻按下他行礼的手臂:“远亲不如近邻。宋郎君若还住这,日后常来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