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些,都有顾建锋默默地收拾妥帖。现在呢?秀秀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行,顾老栓更是个甩手掌柜……
她正烦闷着,西厢房的门“哐”一声被大力推开。顾秀秀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妈!你看!”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到顾母面前。
是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一个关键零件,梭芯套。但这梭芯套明显不对,尺寸略小,工艺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根本不是原装配件。
“这……这是哪来的?”顾母一愣。
“我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顾秀秀声音尖利,“林晚星那个毒妇!她把缝纫机原装的梭芯套拆走了!换了这个破烂玩意!这缝纫机现在根本没法用!她故意的!她临走还要摆我们一道!”
顾母眼前一黑,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那台缝纫机,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大件!是当年她咬牙用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工业券买的!秀秀一直心心念念想学,她也指望着以后做衣服能省点钱……
“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啊!”顾母拍着大腿,终于哭嚎出声,这次是真的心痛如绞。
顾老栓也急了,凑过来看:“真不能用了?能不能配到?”
“配?上哪儿配去?这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这种专用零件!得去县里,甚至省城才可能找到!还得要工业券!”顾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她就是算准了我们没办法!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顾母的哭嚎声引来了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探头进来,听了原委,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却想:这顾家,真是自作孽。晚星那孩子,被逼到这份上,临走留一手,也真是……够厉害的。
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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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