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牺牲,他是被部队除名的。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导致的,虽然不是他的全责,但影响恶劣。他没脸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乡亲们的议论……
其实对家里不是没有担心,但他有未婚妻。
他了解那个林晚星,是个好女人,贤惠,懂事,以夫为天。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她一定会悲痛欲绝,然后……大概会遵守婚约,以未亡人的身份,替他照顾爹妈,守着顾家吧?就像戏文里唱的那些贞洁烈女一样。烈士遗孀,虽然苦,但也有个好名声,受人尊敬。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出路?
他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自私和懦弱而产生的愧疚,便被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所覆盖。他甚至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承担起照顾亡友妻子和遗腹子的责任,也是一种伟大的牺牲和担当,是重情重义的表现。
至于刘桂芳……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怀着孩子,无依无靠。他留下,给她一个名义上的依靠,给孩子一个姓,也算是积德报恩。
“家里……最近有信来吗?”刘桂芳小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建斌摇摇头。他想起父母,心里有点堵。他们一定以为他这个儿子光荣牺牲了,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荣光里吧?还有晚星……她是不是已经住进了顾家,每天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他的照片垂泪?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满足和酸楚。看,他还是有人惦记的,有人为他守着的。这让他在这苦寒边疆、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好歹有了一点虚幻的慰藉和支撑。
“等孩子生了,日子……或许能好过点。”刘桂芳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
顾建斌没接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好过?能好过到哪里去?没有正式工作,靠着打零工和一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补助,养活三口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途一片灰暗。
可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撑着,为了桂芳,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呼啸着,卷起沙石,拍打着土墙,如同命运沉闷的脚步声。
千里之隔,两个女人,两种人生,却都因为同一个男人的选择或逃避,被卷入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漩涡之中。
林晚星即将挣脱枷锁,飞向新的天地;而刘桂芳,则在贫瘠与无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顾建斌掐灭烟头,躺到炕上,闭上眼睛。梦里,或许会有红星生产大队熟悉的田野,有老槐树,还有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温顺地对他笑的面容早已模糊的林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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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生产大队村口,老槐树下,晨雾尚未散尽。
今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很是热闹。队里唯一的卡车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停在土路中间,司机是公社派来的,正靠着车头抽烟。车斗里,已经放好了两个樟木箱子、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一辆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还有那台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大彩电。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车旁。林晚星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显得利落又精神。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顾建锋则是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林晚星新纳了厚鞋垫的解放鞋。他手里提着最后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赵婶子、李寡妇、孙大娘,还有好些相熟的婶子大娘,以及一些好奇的孩童和闲汉。嗡嗡的议论声,惋惜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晚星啊,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了,到了部队上,自己照顾好自己!”
“建锋,可得对晚星好啊,这闺女在咱们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到了地方,记得来信!让咱们也放心!”
“瞧瞧,多登对的一双人儿,就是被有些人逼得在家待不住……”
这最后一句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的顾家人听见。
顾母张桂兰和顾老栓也来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顾母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眼神复杂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儿子和儿媳,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家里即将失去主要劳力的恐慌,更有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无力与憋闷。她知道,村里人都觉得是他们顾家,尤其是秀秀,逼走了晚星。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摘不掉,也没法摘。
顾老栓心里也烦,烦家里以后乱七八糟,烦秀秀那不成器的样子,烦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更烦……以后可能再难从建锋那里像以前那样顺畅地拿到钱了。可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走?他不敢,也没那个脸。
林家人也来了。王淑芬看着女儿一身齐整、跟着挺拔的女婿即将远行,心里复杂。
林建国蹲在更远处,吧嗒着烟,眼神晦暗不明。林大宝和林小丫挤在人群前头,好奇地看着那台被包起来的电视机,眼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林晚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伤感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乡亲们的叮嘱。
“赵婶,李婶,孙大娘,谢谢你们来送我。我会想大家的。”她声音温和,眼圈适时地有些发红,“在村里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婶子大娘照应。我年轻,很多事做得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