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想带着乔盈飞过来,在这里找找从前的光景,和她讲讲他和她母亲的故事,没料,眼前竟成了这般。
烟火气倒是足了起来。
可他念的,是阿兰在时,由她经营打理的酒铺。
是玉露、干净的桌椅、书的翻页声、若隐若无的杏花香,是酒铺里为他转设的茶水,是柜台后的她。
再看身旁,如此吵闹、庸俗!
他放清岳和乔盈飞离开,挥手让小二也下去,自己坐在长凳的一边,不做别的,感受心绪纷乱。
犹记得那年,他连夜从宛平赶到永临,为见阿兰一面,以解思念之苦,更为诉说心中情意,娶她回家,自此与她长相厮守。
阿兰放下了她的所有,只身一人,跟他回到宛平。她全然相信他,不亚于一场豪赌。
原来那时,她对他的感情就已如此深重……
仅仅是想着,自责和后悔源源不断挤进胸口。他当真,辜负了她!
孟文芝气闷无比,已是坐立难安,最终一拳落在桌面,强行断了思绪。
酒馆内陡然安静,几道目光向他投来,看着他负伤似的踉跄逃出门外。
这么多年过去,乔盈飞都从怀里的婴儿,长到能跑能跳,孟文芝以为自己看淡了一切,还庆幸自己终于能自如地面对有关阿兰的回忆。
今天才知道,他又高估了自己。
他走在长街上,没想好要去寻乔盈飞还是去别处,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一味地向前。
一面疾走,一面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告诉自己要尽快平静,不能再多想。可越说,越乱。
他真的……太想她了。
从昨晚许府喜宴上,孟文芝就觉不适,默默忍到现在,终于发作。他已强撑了这么多年,但往后的日子依然望不到头,若是追忆从前,又会发现,处处都暗藏心酸。
乔盈飞长大后,枯燥的生活因她渐渐有趣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久到这种汹涌的情感,他忘记了要怎样应对。
一个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眼前划过,叫卖声化成嗡鸣。孟文芝在跟自己置气,气自己的失控,气自己快四年过去,还是原地踏步,毫无长进。
他一抬眼,就又看见乔逸兰。
乔逸兰也看见了他。
孟文芝微喘着,脑袋昏沉发晕,望着女人身影,心下无奈——他到底还未老,这样的眼花却已成常态。
视线相触这瞬,她目露惊讶,脸登时白了几分,匆匆忙忙转身,隐入人流。
孟文芝眨了眼睛,再向前看时,她消失了,仿佛冰融化在水里一般,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脚步,在不觉间缓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柔和。
是乔逸兰安抚了他。
好吧。
他又恍惚了。
…………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饼店里,有不算诱人的香气,含着乡音的对话,和炉子上的阵阵白烟。
伙计刚把油饼翻面,捏一撮芝麻均匀洒着,胳膊霍地一抖,芝麻跳在了锅边。
有人冒失地闯进来,瞧着很是兴奋,不像是冲饼来的。
他照旧问:“刚出锅的油饼,要多少?”
女人就站在店中,背对着他,没应,肩膀微微在抖。
她不转身,也不走动,浸在满屋热熏熏的空气里。
他又问:“姑娘?”
她还是不应,立在那儿像幅画。
伙计不再管她,锅上抹了油,又贴上新的面团。
滋滋啦啦,像一把细长的钥匙,缓慢伸进锁芯,一刻间转开了锁。
耳旁终于不再只有血流涌动,不再只有心的狂跳,乔逸兰灵台忽地一清,听见了其他声音。
“刚出锅的饼咯!又酥又香!”
她倏然惊醒,回转过身,这才发觉自己置身何处。
却无心顾得了。
带着逃跑余下的喘,她仰头大口地呼吸,想要哭,又想要笑,极度激动时,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方才险些和他迎面相撞,险些就被发现……
她重带上面纱,挡住透红的脸,穿过干热的白气,小心翼翼走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