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她此言,孟文芝眼瞳都在轻颤,感动之余,总觉耳熟。
侧目一想,这语气,好像他每晚等乔盈飞睡去,在床前与她说的:“爹爹好爱你。”
他险些笑出来。年龄还数不够五根指头的人,竟会装睡,偷听,甚至学了他的话。
还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并且知道死亡会带走一些东西,带走了她的娘亲,带走了她的兔子。
她明白这些无法逆转,所以她选择……欣然接受?
孟文芝倍感欣慰,暗夸这孩子打小聪明,日后定成大事。
这般想着,蓦地有些激动,脸颊都开始生热,甚至仰天对乔逸兰说,千万要保盈飞一生顺遂。
也是在他正高兴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少爷,永临许府的人来了。”
孟文芝听罢,眼前蓦地亮起,霎时心中闪过许多猜想,赶忙快步回到正堂。
刚进门,那人满面笑容立即迎来,双手持一红纸递上:
“给孟郎君道喜了!这是我家郎君与唐府千金的婚帖。家主特意吩咐,请您务必来喝杯喜酒!”
…………
永临,许府。
日已西沉,天上半是黑夜,半是粉彩霞光。
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高挂门前,檐下绕着红纱,门内仪式刚毕,乐声转为丝竹。
前厅浸着一片热闹,酒杯的叮当碰撞声围着数十张八仙桌回转,终于到了孟文芝跟前。
许绍元一身大红喜袍,腰间还系着根红绸带,牵着唐缨款步走来,手里举着酒杯,眉眼尽是笑意:
“文芝,到你咯。”
孟文芝还抱着乔盈飞。他本想带她来沾沾喜气,谁知饭还没吃几口,就撑不住睡在他腿上了。
唐缨不愿呆在房中,偏要出来热闹,此时也染了酒气,弯身凑过来,手指轻轻拨了拨乔盈飞的脸蛋:“小飞睡得真香。来,让我抱着。”
她把昏迷不醒的孩子接过去,孟文芝身上一轻,站起身,和许绍元面对面:“许兄,恭喜!”
许绍元亲自为他倒酒,一面笑着说:“也要恭喜你啊,我们的孟少卿。
“今日喝不喝?”酒已斟满,许绍元还在明知故问。
孟文芝不扫他的兴,笑答:“喝。”
一连两杯花雕酒下肚,嘴里还留着酒香,心里又开始感慨。
许绍元和唐缨,曾经那样一对冤家,此时竟这般令人艳羡。
早在孟文芝成婚那日,他见许绍元与唐缨一路而来,就隐约料到会有今天。
想到这儿,怎么热了眼眶?
当初他们二人风尘仆仆,远来喝他与阿兰的喜酒。可今天,同样的满堂喧腾里,他来恭贺他们新婚,却是形单影只,身边妻儿不在,唯有一个懵懂幼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酒量,今日带着孩子呢,就饶了你,不劝你多喝了。”
许绍元脸上通红,拍了拍孟文芝的肩,转头瞧着乔盈飞睡得昏沉,便再道:“今夜留在我府上吧,你若撑不住了,就让人领你和小飞回房休息。”
孟文芝并未推辞,先把乔盈飞安置进屋,自己出来,一直坐到喜宴结束,新人入了洞房。
宾客逐渐散去,灯笼摇摆欲灭,满院红绸沉在寂静夜色里,有几分冷清。
孟文芝生了醉意,奈何愁思丝毫未减,他与月亮对望,良久,笑着叹了口气。
第二日。
重返永临,无数回忆骤然升起,孟文芝只觉风都熟悉,处处都有乔逸兰的影子。
他带着乔盈飞和清岳,要去她的酒铺看看。那是最开始,他和乔逸兰的感情破土生长的地方。
沿记忆里的路走着,越发陌生,孟文芝抬眼,见两方青色酒旗都已被换下,成了醒目的黄旗,中央一个粗钝的黑色酒字。
他蹙眉而望,渐渐失去笑意,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乔盈飞拉着他的手一起走,清岳也跟在后头。
直到坐进了馆子里,客人不算多,零零散散有几桌,都端着酒碗喷得正欢。
“客官,来点儿什么?”
这里环境与从前大不相同。孟文芝不慎瞥见小门后的半截树桩,心头顿时一凉,再不敢抬眼打量四周。
只盯着还带着油污的桌面,想也没想,开口便道:“玉露。”
“玉露?”小二笑容尴尬,“客官,我们店没有这酒啊。”
孟文芝将头一转。小二见他面色不悦,心里莫名有些怯。
正欲试着和他说些什么,他身旁的小姑娘率先出声:“爹爹,小孩不能喝酒哇。”乔盈飞转过头,大声提醒。
方才她偷偷和清岳商量,让清岳带她出去买好吃的,先留爹爹自己在这儿。
孟文芝闻声松了眉头,一眼看出她脸上藏不住的期待。对面,清岳也笑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