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不知该不该松下一口气。
冯先礼向岸边走近,小心地伸了伸下巴,朝下望去,可惜只看见恢复平静的河面,便好奇地问:“他是谁?”
冯璋不语。
冯先礼也不再追问,折身回来,面上似笑非笑,感叹道:“人果然只肯为自己的事费功夫啊……”
“父亲……怎么在这儿?”冯璋心虚不已,尽快把话题转开。
冯先礼刚和朋友小聚,得了点消息,散时在门前见到一个黑影,隐约觉得走姿气质有几分眼熟,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他懒得与冯璋讲这些始末,想着此处隐蔽,不再顾及,直言道:“五日后,王总宪会暗中动身,去祥符查我的底细。此人倒是机警,和孟文芝一样,总想深挖我的根基。此番他行动隐秘,阵仗应当不大。我想,不如趁此机会,你与他见一面,再试试把他拉拢过来……”
冯璋刚做完那种事,哪里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不及他将话说完,便道:“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冯先礼难得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夸道:“璋儿长大了。”
“此地不该久留,父亲快走吧。”
冯先礼最在乎自己的干净清白,本想再与他说几句温情的话语,听此言,这就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冯璋一人。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想要迈步,竟猛地跪倒在地上,这才知腿软得已撑不起身子。
他回望了一眼,夜色静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攥紧了手那根红绳,眼下一沉。
……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第60章 花簪
百玉堂的牌匾虽小, 看着也旧,却十分精巧干净。
孟文芝专程来此,是要取前半月便定下的东西。他在为一个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郎君, 你要的一对耳饰早制好了,等我来给你拿!”这处的玉匠阮掌柜记得他,见他进了铺面, 招呼完,便转身去了里间。
趁他取物的功夫,孟文芝瞧见柜台上放着一本小册。放在此处,许是专给客人看的。
刚伸手触上油滑的封面,一道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来:“这里记着我师父入行以来所有作品,不过只是用画和文字来呈现。”
孟文芝浅浅应了一声, 收回目光,带着好奇从中打开, 一连翻了几页。
白玉花鸟佩、双青龙吐珠镯、春带彩山水牌……
画面并不复杂,许多细节被模糊带过, 只标注几行小字, 但依然掩盖不了其精妙设计与工艺。
孟文芝忍不住重合上书册,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支由墨线勾勒的兰花簪赫然现在眼前。
怎如此熟悉……
分明是阿兰的那支!
“来咯!”
他心中惊奇还未散去, 阮掌柜便已回到柜台, 小心翼翼递上一个红木盒:“郎君先验看验看, 若有不满意的,我再去调整。”
孟文芝仔细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边检查着,一边顺口问道:“阮师傅,这兰花簪也是您做的?”
阮掌柜目光正跟着他聚在耳坠上,闻言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直到瞥见打开在首页的书册,这才点头回应:“是啊。”
“那可是师父最珍视的一件,据说雕废了数不清的上等玉料。只可惜,我都没能见过实物。”他的小徒弟又忍不住说起话来,讲了一通,还不忘继续揽生意,“师父做的簪子才是一绝,郎君下次可要定个回去给夫人呀。”
阮掌柜嫌他多嘴,摆手道:“嗨呀,胡说。这耳坠也是我用心雕琢,怎么,拿不出手么?”
徒弟自觉捂住嘴巴,继续埋头写东西了。
“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时候年轻,现在嘛,手感确实不如以前了。”阮掌柜想了想,无奈地又把实话抛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他可还不是百玉堂的掌柜呢,估计只勉强比叫花子体面,花光积蓄,只为把玉簪雕出与众不同的模样,没想到,人们都更喜爱热闹的花或鸟,觉得兰花戴在头上太素太冷清,师父的簪子无人赏识……咳咳,这都是师父给我说的,不掺半点儿假。”
小徒弟明明还在忙着手里工作,嘴里咕叽咕叽,说书先生一般,又讲了起来。
“最后呢,有一位有眼光的,不,其实只是出于好心的姑娘买了它。师父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姑娘,时不时便要提起,若非她,他可能不会再碰砣具,不会做玉饰,更不会有现今这些成就了。”
说到这儿,徒弟忽然撂下笔,撑着脸长叹一气,语气也低落起来:“不过,出了那些事,也不知这兰花簪流落到哪里去了……”
孟文芝正耐着心性听他讲故事,把耳坠放回盒中,去摸纸页中心的兰花簪,其上薄薄的一层绿色颜料,已有些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