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阮掌柜有意把它放在首页,它在整本书册中并没有那么起眼。
他指尖每碰到一处,脑海中便能比对着阿兰发髻上的实物,想到一处。
几乎融在簪身的细长叶片,虽受形状限制,并不能松散开来,却保留着灵动的气息。
簪头两朵兰花对开,总共十二片花瓣,各有其形状走势,既如绸缎般细腻厚实,又隐约能透出清水一样的光泽。
在此处回忆起来,他才意识到,这支簪子,他太熟悉了。
孟文芝回过神,不禁侧头向阮师傅的徒弟道:“可否讲得再细些。”
自然不成问题。
“那位姑娘当时为了安慰师父,说喜欢得要把簪子作为陪嫁,后来她嫁给了祥符的上任知县,乔恒。
“乔知县虽清贫些,倒是个实实在在与姑娘相配的好人,不过……不过相守没过几年,他二人先后离世,本以为能留下一双儿女……唉,真是天不尽人意啊!”
孟文芝仅仅是听着,面色便跟着凝重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回,接话的不再是年轻的徒弟。
阮掌柜厚重迟缓的声音响起:“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弟弟年幼,出了意外,姐姐年纪大些,却被冯侍郎家的公子缠上,她便进了冯家的门。再后来……”
“她……杀了人?”
“是,”阮掌柜有一瞬迟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将事情吐个完整,“再后来,她杀了人,杀了侍郎的亲儿子,杀了她的丈夫。”
阮掌柜闭上眼,深深叹息,话间透着千万分的不忍与痛心:“她自己也失足落了水,当场溺亡。那会儿事情刚出,便引起轰动,后来冯侍郎消息把得紧,不许大家再提,人们不再传了,也渐渐忘了。
“可我忘不了,若是我早知他们家的境遇,帮上一把,也不至于如此……”
徒弟见状,从板凳上起身,走来熟练地搀扶住他,安慰道:“师父,别提了,是老天不长眼睛。”
孟文芝借着兰花簪,意外听完了那年他不曾在意过的事的始末,此刻心乱如麻。
可仔细想来,这其中有许多蹊跷。
他道了谢,带着故事和耳坠离开百玉堂。
清岳在外等候多时,刚迎过来,便听孟文芝派下任务:“传信到祥符,先以父亲的名义托那边的王大人,帮我找几份材料来……”
清岳一一记下,知他要得紧急,片刻不待便开始行动。
…………
最近几日,阿兰总是梦到很多。
她梦见冯瑾可怖的眼睛瞪着她,梦见那个脚上总绑着一条金丝红绳的女人,她抱着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诘问她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
阿兰害怕极了,她多想躲进父母的怀抱。
她哭喊着爹娘,就在将被推入深渊的那刻,孟文芝救了她。
准确来说,是孟文芝晃醒了她。
“怎么,做噩梦了吗?”他半支起身子,轻声问。
阿兰心有余悸,疲惫地点了点头。
孟文芝黑暗中两眼的神光透着关切,他既担忧又好奇:“方才喊得那么焦急,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阿兰顺口便要回答,忽然想起在梦里呐喊求救的场景,很快转口,“已经记不得了。”
她放不下心,又问:“我梦中……可有说些什么?”
孟文芝那处的两点睛光缓慢地灭而复明,一次又一次。他应是眨了几下眼,半晌,才开口否认:
“没有。”
他下床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不足以驱散全部黑暗,却让靠近床的这处显得格外温暖。
孟文芝回来,轻声在她耳旁说着:“天还未大亮,睡吧。我一直都在。”
阿兰望着浅橙色的墙壁,眼里却和各处死角一样黑,没有被染上丁点色彩。
翌日清晨。
阿兰从浅眠中醒转,出于习惯先转过头,不见孟文芝踪影。
身旁还留有他的体温,他似乎是刚刚离开。
阿兰仰躺在床,望着床顶渐渐松懈下来紧张的身体,唯有心口还如被棉花堵了一般,连呼吸都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素心叩门进来:“少夫人醒啦?”
阿兰缓慢坐起身:“文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