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看,齐松风和他一样,也是个失败者,都未曾完全看破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业已二十四年。
皇帝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颓势尽显,即便性命操于人手,他也要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从容。他直视着李羡,甚至有点亢奋,“现在,你可以杀了朕了。”
像他当年对病榻上的先帝所做的那样。
陈旧的,终将被崭新的取代。而崭新的,终有一日也会变得陈旧。
李羡却缓缓拱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儿臣岂敢做那弑君弑父之徒?今日之事,乃逆党作乱,陛下受惊,无法处理国事。为稳定朝局,平息叛乱,儿臣自当竭尽全力,代为理政,直至陛下圣体康愈。”
话音刚落,凌风已悄无声息奉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龙抢珠的纹样在简陋的茅舍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将帛书在桌上摊开,笔墨早已备在一旁。
“父皇是自己拟,还是请人代笔?”李羡问。
皇帝目光落在那空白的诏书上,想自己也将终结在一封手书上,只觉唏嘘。
一切都在轮回。
他又有些失望地望向李羡,如同一个父亲般教导:“羡儿,你计划很周密。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令人放心。”
有些人死了还能惹事生非。
李羡没接话,也没有表情,不知是不认同还是不屑,又有没有那点对亲情的保留,只是转身,走到屋外。
从祭祀中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日头仍高挂在头顶,灼着这片数十年如一日的青翠松林。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松香的味道,有些刺鼻。
须臾,苏清方从内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内侍。
内侍手端乌木托盘,一侧放着拟好的诏书,墨迹还新;另一侧是一个巴掌大的函盒,四四方方,黑底红花,器质古朴。
李羡的目光掠过诏书,最终定格在那个函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盒盖,微微用力,掀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方小玺。白玉温润,而线条平直,也带上了冷硬之气。
不同于象征着国运的传国玉玺,常年安放宫中,只用于重大典礼。此乃皇帝六玺之一的行玺,为天子日常签发重要敕令的印信,随圣驾而动。
得到它,令从己出,成为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玺钮上雕刻着螭虎神兽,双目圆睁,幽幽地凝视着任何站在它面前的人。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往旁瞥了瞥。
青年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几乎到了漠然的程度,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是缓缓抬起手。
手中盒盖笼下一片阴影,渐渐覆盖到那凶悍的神兽上。
盒内霎时只剩一黑,连边缘的一丝光亮,也被调整好后完全消失。
咔嗒一声。
盒盖合上。严丝合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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